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五点。
林薇蹲在行李箱前，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去，拉上拉链。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城市轮廓亮起点点灯火。
“真不跟我们跨年啊？”苏晴靠在门框上，“我们宿舍准备去江边看灯光秀的。”
“顾言说……有安排。”林薇站起来，脸有点红，“而且我爸妈让我回家吃饭，说好久没见了。”
“借口。”苏晴笑，“就是想和顾言单独过吧？”
林薇没否认，只是把围巾一圈圈绕在脖子上——是顾言送的那条，浅灰色的，很柔软。
手机震动，是顾言发来的消息：「到楼下了」
林薇拖着行李箱下楼。宿舍楼门口，顾言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同款的深灰色围巾。看见她，他自然地接过行李箱。
“重吗？”他问。
“不重，就几件衣服。”林薇抬头看他，“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顾言把她的手握进掌心，“走吧，车快来了。”
他们叫的车停在西门。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叔，看见他们，笑着问：“小情侣回家跨年啊？”
“嗯。”顾言简短回应，帮林薇打开车门。
车驶出校园，汇入傍晚的车流。林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撤下，又加上了新年的元素，红绿金交织，热闹非凡。
“顾言，”她轻声说，“我们有多久没一起跨年了？”
顾言想了想：“三年。”
上一次还是高二。那年的跨年夜，他们和几个同学去广场倒计时，人挤人，林薇差点被挤丢，是顾言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零点钟声响起时，烟花在头顶炸开，他们在喧闹的人群中对视，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后来高三学业重，大一顾言在竞赛集训，大二林薇去了外地写生。一年又一年，总是错过。
“今年终于能一起了。”林薇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嗯。”顾言握紧她的手，“今年一起。”
车在熟悉的小区门口停下。这是他们长大的地方，老式的六层住宅楼，楼间距很宽，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在暮色里舒展。
两家住在同一栋楼，顾言家在四楼，林薇家在五楼。小时候林薇常顺着楼梯跑上跑下，敲门喊“顾言出来玩”，顾言的妈妈总笑着说“小薇又来了”。
上楼梯时，顾言帮林薇拎着行李箱。三楼拐角处，林薇忽然停下。
“怎么了？”顾言问。
“想起小时候，”林薇指着墙上一处淡淡的划痕，“这是我七岁时量的身高，你八岁时量的。你看，你那时候只比我高一点点。”
墙上确实有两道浅浅的铅笔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日期和名字。时光让字迹模糊，但痕迹还在。
“后来你就比我高了。”林薇比划着，“初三那年，突然就比我高一个头了。”
顾言看着那两道划痕，眼神柔软：“你当时很不高兴，说要每天喝牛奶追上我。”
“结果也没追上。”林薇笑，“不过没关系，现在这样正好。”
她踮起脚，比划自己到他下巴的高度：“这样你低头就能亲到我。”
说完她才意识到说了什么，脸瞬间红了。顾言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笑声在楼梯间回荡。
“嗯，”他说，“正好。”
五楼到了。林薇家的门开着，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林妈妈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小薇回来啦！顾言也来了？进来坐坐？”
“妈，顾言还没回家呢。”林薇放下行李箱。
“对对对，顾言快回去，你妈妈也做好饭了。”林妈妈笑着说，“吃完饭下来玩啊。”
顾言点头：“好。”
他把行李箱推进门，对林薇说：“八点，天台见。”
“好。”
林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有点快。林妈妈走过来，摸摸她的脸：“怎么了？脸红红的。”
“没、没什么。”林薇躲开妈妈的手，“做了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爱吃的。”林妈妈笑，“对了，顾言那孩子，对你还好吧？”
“……好。”
“那就好。”林妈妈转身回厨房，声音飘过来，“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知根知底，妈妈放心。”
晚饭很丰盛。林薇吃着熟悉的味道，听着爸妈聊家常，心里暖暖的。但总有些心神不宁，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钟。
七点半，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这么急？”林爸爸笑，“要去找顾言？”
“约好了……”林薇不好意思地说。
“去吧去吧。”林妈妈挥手，“穿厚点，晚上冷。”
林薇套上羽绒服，围好围巾，跑出门。楼梯间很安静，她一步一步往下走，心跳跟着脚步声一起加快。
四楼，顾言家的门也关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继续往下走。
天台的门通常是锁着的，但今晚不知被谁打开了。林薇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盆枯萎的花。城市灯火在远处铺开，像洒在地上的星星。
“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薇转身，看见顾言从楼梯间走出来。他换了件厚外套，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
“嗯。”林薇走过去，“你怎么上来的？”
“从另一边的楼梯。”顾言把一个保温杯递给她，“热可可，你喜欢的。”
林薇接过，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坐吗？”顾言指了指角落的长椅——不知道是谁搬上来的，旧旧的，但还算干净。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天台风大，但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我爸妈问你了。”林薇说。
“问什么？”
“问你好不好。”林薇转头看他，“我说很好。”
顾言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你觉得呢？”
“什么？”
“我好不好。”
林薇想了想，认真地说：“顾言，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顾言怔了怔，然后低头笑了：“这个评价太高了。”
“不高。”林薇摇头，“你就是很好。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好。”
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八点了。城市各处的灯光闪烁，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但很干净。
“顾言，”林薇轻声说，“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
“你想在哪？”
“不知道。”林薇靠在他肩上，“可能还在学校，可能已经毕业了。可能在找工作，可能在考研。可能……”
她停住了。
“可能什么？”
“可能还在一起，”林薇小声说，“也可能分开了。”
顾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林薇盯着手里的保温杯，“世事无常嘛。电视剧里不都这样演吗？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工作压力大就会吵架，异地就会淡掉……”
她越说声音越小。其实她不是真的这么想，只是突然有点害怕——害怕太美好的东西会消失，害怕现在握在手心的幸福，有一天会像烟花一样，绚烂过后只剩灰烬。
顾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生气了，他才开口：
“林薇，我们认识十三年了。”
“嗯。”
“这十三年里，我们吵过架吗？”
“……吵过。”
“吵得最凶的那次，是为什么？”
林薇想了想：“初三，你不让我参加夏令营，说我身体不好。”
“那次我们几天没说话？”
“三天。”林薇记得很清楚，“第三天你来我家，给我带了药，说你查了资料，那个地方确实不适合我去。”
“然后呢？”
“然后……就和好了。”
“再后来，”顾言继续说，“高二你生我的气，因为我和别的女生一起做值日。”
“那是因为她喜欢你！”林薇脱口而出。
“我知道。”顾言点头，“所以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和女生单独做过值日。”
林薇愣住了。
“还有大一，”顾言看着她，“你写生回来，晒黑了，我说像小黑炭，你生气了。”
“那是因为你说我丑！”
“我没说你丑。”顾言认真地说，“我说的是‘像小黑炭，但还是很好看’。”
林薇眨眨眼：“……你没说后半句。”
“我说了，是你没听完就跑了。”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不知道是哪家在开派对。
“林薇，”顾言握住她的手，“这十三年，我们吵过，闹过，有过误会，生过气。但每次，都和好了。”
他的手掌很暖，包裹着她的手。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要担心毕业，不要担心异地，不要担心工作压力。那些都是问题，但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林薇的眼睛有点热：“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林薇和顾言。”顾言说，“是从六岁就开始在一起的林薇和顾言。是吵了架会和好，生气了会道歉，迷路了会互相找的林薇和顾言。”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这样的我们，不会因为任何事分开。”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林薇赶紧低头，想擦掉，顾言却先一步，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的泪。
“傻瓜，”他说，“哭什么。”
“不知道……”林薇摇头，“就是……突然很想哭。”
顾言把她拥进怀里。羽绒服很厚，但林薇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两下，像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顾言，”她在他怀里小声说，“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嗯。”
“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一直。”
“好。”
“那你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
“答应……”林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答应明年，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还一起跨年。还坐在这张长椅上，喝热可可，看烟火。”
顾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我答应你。”
九点，九点半，十点。时间在夜色里缓慢流淌。他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糗事，高中的趣事，大学的烦恼，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彼此的默契时刻。
十一点半，远处开始有人放烟花。小小的，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开又熄灭。
“快零点了。”林薇看了眼手机。
“嗯。”顾言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来。”
林薇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拉起来。两人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展，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十一点五十分，烟花开始密集起来。远处的广场上聚集了人群，欢呼声隐约传来。
十一点五十五分，林薇转头看顾言。他也在看她，眼神温柔得像今晚所有的光都落进了他眼里。
“顾言，”她大声说，盖过风声和远处的喧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顾言说。
十一点五十八分，第一波大型烟花在市中心升起。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炸开，照亮了半个城市。紧接着是红色，蓝色，紫色，一朵接一朵，像一场盛大的告白。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林薇感觉顾言握紧了她的手。她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什么？”她大声问。
烟花在头顶炸开，震耳欲聋。
顾言靠近她，在她耳边说了句话。但更大的烟花同时绽放，轰隆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林薇只看见他的嘴唇开合，只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但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零点整。
全城的钟声同时响起。烟花达到高潮，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巨大的声浪。
林薇在漫天烟火里，转头看顾言。
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映着烟花的色彩，亮得惊人。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顾言摇摇头，笑了：“没什么。”
“你说谎。”
“真的没什么。”
林薇还想追问，顾言却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温柔，绵长，带着烟火的气息和新年钟声的回响。林薇闭上眼睛，手指抓紧他的衣襟。
烟花在头顶绽放，一朵又一朵。
她忽然想起顾言刚才的口型。
虽然没听见，但她好像……猜到了。
那句话是——
“林薇，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不是现在才爱，是爱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久到这句话，终于在十三年的最后一天，找到了说出口的时机。
虽然被烟花声淹没了。
但没关系。
林薇想。
她听见了。
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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