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没有说今晚有雨。
林薇坐在画室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远处的云层堆积成铅灰色，风开始变大，吹得窗外的梧桐树枝剧烈摇晃。
她怀里抱着那本深蓝色素描本，从下午回来到现在，始终没有勇气翻开。
顾言说他写了东西。
写了什么呢？批评她的画技？评价那行小字？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是顾言发来的消息：「下雨了，你在哪儿？」
林薇看向窗外，第一滴雨已经砸在玻璃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雨幕。她回复：「还在画室」
顾言：「带伞了吗？」
林薇：「……没有」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顾言只回了两个字：「等我。」
雨势越来越大，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画室里只有林薇一个人，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素描本。
第一页，她的画还在。顾言看书的侧影，笔触青涩但温柔。旁边多了一行钢笔字，墨色很新：
“那天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在树下等你。”
林薇的心轻轻一颤。
第二页，他敲代码的背影。旁边写着：
“写这段程序时，你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
第三页，他背着她走在路灯下。钢笔字迹在这一页格外用力：
“你问我心跳为什么快。不是因为你重，是因为背着你，像背着我的整个世界。”
林薇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顾言的笔锋利落干净，每个字都写得认真，像他写代码时一样一丝不苟。
她继续往后翻。
在画室的空页上，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火柴人——勉强能看出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旁边有个箭头指着：“林薇”。
火柴人旁边有个对话框，里面写着：“顾言是笨蛋”。
下面是他补的回复对话框：“嗯，只对你笨。”
林薇噗嗤笑出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画，只有几行字，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份郑重其事的声明：
“林薇，
你画里的我，比镜子里的我更好看。
因为你的眼睛看着我时，我才是完整的。
如果你在告白，那我接受。
如果你在练习，那我申请当你的终身模特。
——顾言”
画室的门被推开时，林薇已经泪流满面。
顾言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伞——但显然没什么用，他的裤腿和肩膀都湿透了。
他看见她在哭，怔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林薇举起素描本，声音哽咽：“你……你写这些……”
顾言看见摊开的那一页，耳尖红了。他移开视线：“写得不好。”
“谁说不好！”林薇站起来，脚踝还有点疼，但她顾不上，“顾言，你……”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炸开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画室的灯闪了闪，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林薇下意识往顾言的方向靠，脚下却被画架绊了一下。顾言伸手拉住她，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不疼，因为他用手臂垫在了她身后。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林薇能听见顾言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皂角混合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湿透的衣服下温热的体温。
还有自己疯狂的心跳。
“……顾言。”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
“我……”林薇抓紧他的衣袖，“我看完你写的了。”
顾言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画那些，不是在练习。”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我是在告白。”
雷声再次滚过，雨声更大了。
黑暗中，顾言的手轻轻落在她脸上，拇指擦过她的眼角——那里还有未干的泪痕。
“我知道。”他说。
“那……”林薇鼓起全部勇气，“你申请当终身模特，是认真的吗？”
顾言的手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她听见他说：
“林薇，我今年二十岁。其中十三年，你都在我生命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我知道你吃辣会胃疼但总忍不住，知道你画画时喜欢咬笔头，知道你开心时会哼跑调的歌，知道你难过时会躲在画室。”
“我知道你所有的样子——笑的、哭的、生气的、耍赖的。”
“所以，”他顿了顿，“我不是在申请当模特。”
“我是在申请，当你余生的男主角。”
雨声、雷声、风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林薇的世界里只剩下顾言的声音，他的呼吸，他近在咫尺的温度。她睁大眼睛，想在黑暗里看清他的脸，却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你……”她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
顾言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林薇感觉到他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带着雨水的潮湿。
“我说，”他的声音就在她唇边，“我喜欢你，林薇。不是青梅竹马的喜欢，是想当你男朋友的喜欢。”
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甜的。
林薇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肩窝里：“顾言，你这个笨蛋……怎么现在才说……”
顾言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怕吓跑你。”
“我才不会跑……”林薇小声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多久？”
“从……从我发现素描本里全是你开始。”
顾言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那我应该早点看你的素描本。”
窗外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温柔声响。画室里依然黑暗，但两个人谁也没动。
他们就那样坐在地上，相拥着，听雨。
“顾言。”林薇在他怀里轻声说。
“嗯？”
“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吗？”
顾言想了想：“算。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林薇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还是努力朝他的方向瞪眼，“但是……没有鲜花，没有蜡烛，甚至没有光，就在黑漆漆的画室里……这也太不浪漫了。”
顾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闭眼。”
“啊？”
“闭眼，数三下。”
林薇乖乖闭上眼睛。
“一。”
她听见顾言起身的声音。
“二。”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她身边。
“三。”
她睁开眼。
画室里依然黑暗，但在她面前，亮起了一小片微弱的光——是顾言的手机屏幕。他把手机立在地上，屏幕朝上，手电筒功能开着。
昏黄的光圈里，放着一朵花。
是用素描纸折的，很粗糙，但能看出是玫瑰的形状。花瓣上还沾着雨水——大概是他刚才在楼下捡的落叶，临时折的。
“没有真花，”顾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先用这个代替。明天补给你。”
林薇看着那朵纸玫瑰，又哭又笑。
她拿起玫瑰，在微光里看向顾言。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却专注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今晚所有的雨都落进了他眼里。
“顾言。”她说。
“嗯？”
“你过来。”
顾言走近，在她面前蹲下。
林薇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润。她凑近，在昏黄的光晕里，很轻、很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一触即分。
像蜻蜓点水，像羽毛拂过。
但顾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薇红着脸退回安全距离，声音小得像蚊子：“这、这是我的回应……”
话没说完，顾言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她反悔的时间。但林薇没有躲，只是闭上眼睛。
然后，一个真正的吻落了下来。
温柔，克制，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少年人滚烫的心意。他的嘴唇很软，吻得很小心，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薇抓着他湿透的衣襟，指尖发颤。世界在旋转，雨声在远去，只有这个吻真实得让她想哭。
不知过了多久，顾言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林薇。”他叫她，声音低哑。
“嗯……”
“我申请成功了，是吗？”
林薇在黑暗里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嗯！成功了！永久有效！”
顾言笑了，把她重新拥进怀里。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温柔地洒进画室，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地上，那朵纸玫瑰安静地躺在光里。
旁边，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照亮了素描本摊开的那一页——
“如果你在告白，那我接受。”
“如果你在练习，那我申请当你的终身模特。”
而在这两行字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稚嫩，是林薇刚才偷偷加上的：
“申请通过。盖章：林薇”
月光下，那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像他们的人生，从今夜开始，正式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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