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画室总是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块。林薇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右脚的扭伤让她不得不把腿搭在旁边空椅上。
她面前摊着两本素描本——一本是课堂作业,画着静物和人体结构;另一本要厚得多,深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
林薇咬着铅笔头,目光落在蓝色本子上,犹豫了很久才终于翻开。
第一页是开学那天画的:顾言靠在梧桐树下看书的侧影,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肩上洒下光斑。她记得自己当时只是随手一画,觉得那个构图很好看。
第二页是他在宿舍桌前敲代码的背影,肩线流畅,脊背挺直。
第三页是体育课后,他背着她走在路灯下的剪影——这是前天晚上从医务室回来后,她熬夜凭记忆画的。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林薇翻页的手指开始发颤。她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在这本所谓的“灵感速写本”里,已经画了这么多顾言。
打瞌睡时微蹙的眉,解题时轻敲桌面的手指,被她逗笑时嘴角极浅的弧度,甚至是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
每一笔都过分熟悉,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惊人。仿佛那个人的模样早已刻在她眼睛里,不需要看,就能从笔尖流淌出来。
“林薇?”苏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脚这样还来画室啊?”
林薇“啪”地合上素描本,动作快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反、反正宿舍也无聊……”
苏晴走过来,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朵上:“画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课堂作业!”林薇把蓝色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
“哦——”苏晴拖长了声音,在她旁边坐下,“对了,我刚才上楼时看见顾言学长了,他好像在找什么资料,往图书馆去了。”
林薇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
“说起来,”苏晴托着腮看她,“你觉不觉得顾言对你特别好?”
“……我们是青梅竹马啊。”
“得了吧,我也有从小玩到大的男生朋友,怎么不见他们给我准备拖鞋、记得我爱吃啥、我崴个脚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苏晴凑近,“薇薇,你老实说,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
林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层层涟漪。她想起开学时拦住告白的冲动,想起他背上时剧烈的心跳,想起他说“你可以一直需要我照顾”时温柔的语气。
还有素描本里那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笔一画的眷恋。
“我……”她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那你想象一下,”苏晴循循善诱,“如果顾言突然跟你说,他有女朋友了,你会怎么样?”
林薇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但更疼的是心口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的闷痛。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呼吸都困难。
她甚至不需要想象那个画面,光是听到“女朋友”三个字和顾言联系在一起,就难过得眼眶发酸。
“……不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涩得厉害,“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苏晴步步紧逼。
“因为……”林薇抬起眼睛,睫毛上沾着湿意,“因为那应该是我。”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晴笑了,轻轻抱住她:“傻瓜,你终于明白了。”
林薇把脸埋在苏晴肩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不是难过,而是一种骤然清醒后的、巨大的慌乱和释然。
原来那些烦躁、那些心跳、那些无意识的画笔走向,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原来她早就喜欢顾言了。
喜欢到觉得他是自己的私有物品,喜欢到把他的模样刻进每一根线条里,喜欢到无法想象他身边站着别人。
“那现在怎么办?”她闷闷地问。
“告诉他啊!”苏晴松开她,“你们俩这双箭头明显得跟探照灯似的,就等谁先捅破窗户纸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苏晴斩钉截铁,“你见过顾言对哪个女生像对你这样?他那些‘专属特权’,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薇擦掉眼泪,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让我……再想想。”她说,“至少,先把这个画完。”
苏晴离开后,画室重新恢复安静。林薇重新拿出那本蓝色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一次,她画得格外认真——不是侧影,不是背影,是正脸。顾言笑起来的样子,眼睛会微微弯起,嘴角的弧度很浅却温柔。
她画他清晨醒来时微乱的头发,画他专注时轻抿的嘴唇,画他无奈时轻叹的神情。
每一笔都带着刚刚确认的心意,柔软得不可思议。
直到最后一笔画完,她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原来我的画笔,早就在替我告白。”
“画得不错。”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薇浑身一僵,几乎是触电般转身。顾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几本建筑类书籍——大概是帮蒋哲借的。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素描本上。
落在那一整页的自己脸上。
时间静止了。
林薇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她想合上本子,想藏起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言看了很久。
久到林薇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开口问些什么。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从画移到她脸上,又移回画上。
最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嗯……”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句话,”顾言的指尖停在“告白”两个字上,“是什么意思?”
画室外的走廊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但那些声音都模糊了。林薇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还有他平缓的呼吸。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
那里有光,有她的倒影,有她看不懂却让她心跳加速的情绪。
“就是……”她深吸一口气,勇气像肥皂泡一样膨胀又脆弱,“就是字面意思。”
顾言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浅的弧度,而是真正笑开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好。”他说。
“……好什么?”林薇懵了。
“我知道了。”顾言合上素描本,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珍宝,“这本子,能先借我吗?”
“为、为什么?”
“因为,”他把本子抱在怀里,转身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也想在上面写点东西。”
画室的门轻轻关上。
林薇呆呆坐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
写点东西?
写什么?
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突然想起苏晴的话——“你们俩这双箭头明显得跟探照灯似的。”
也许……也许真的该试试。
试试把十三年的青梅竹马,升级成另一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