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个晴天。
春明门外五里处,有一座长亭。古时送别,多在此地折柳寄情。如今柳树尚未抽芽,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中摇曳,恰似瘦骨嶙峋的手指,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卢凌风一行五人抵达长亭时,太平公主的车驾已等候在那里。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辆青篷马车,苏锦骑马护卫在侧。太平公主身着常服立于亭中,晨光从亭角的缝隙漏下,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宛如散落的碎金。
卢凌风等人见状,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一揖道:“拜见公主殿下。”
卢凌风的动作标准得如同兵书图解,脊背挺得笔直。
太平公主望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风都停了,远处驿道上的尘土也落定了,久到苏无名觉得这沉默几乎要凝结成实体,压垮这座小小的长亭,久到裴喜君忍不住挪了挪脚,又赶紧停住。
“寒州路远,”太平公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多保重。”
“谢公主。”卢凌风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他的声音很稳,可苏无名却捕捉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这个你拿着。”太平公主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裹着的小布包,不大,系口的绳结打得极为工整,像是反复练习过,“里面是些常用的药材,或许用得上。”
卢凌风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布包。布包很轻,他却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苏无名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那夜在公主府,太平公主未说完的话——如果查清了,他真是……
“公主,”苏无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蓝色衣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臣有一事相求。”
太平公主看向他。
“此去寒州,山高水长。”苏无名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可闻,“若臣有幸——”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无论真相如何,臣会修书一封,交由驿站六百里加急,直送公主府。”
太平公主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同时带着一种了然,以及苏无名此刻不愿解读的复杂情绪。
“好。”她应道,声音沉稳威严,语气满是笃定。
但苏无名此时尚不知道,太平公主早已通过“凤鸣”查清了卢凌风的身世。他能查到的,只会是卢氏收养孤儿的记录,一份合情合理的身世档案。
又是一阵沉默。
裴喜君、樱桃、费鸡师都站在马旁,不敢出声。苏锦策马往远处去了些,背对着长亭,似是想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时辰不早了。”太平公主最后说道,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启程吧。”
卢凌风深深一揖,弯腰的幅度很大,几乎折成直角。随后他直起身,转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回头。马鞭扬起又落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