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仍立在原地,裴喜君、樱桃、费鸡师见状便知二人有话要说,于是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太平公主望着远去的几人,面色平静。随即她看向眼前的苏无名,沉声道:“苏无名,你要看好他,确保他的安全。”
“公主放心,卢凌风是我师弟,我必然会护他周全。”苏无名回道。
太平公主面色威严,目光如剑:“你们在寒州待不了多久,届时——”她话音一转,语调陡然变得锐利,“可愿像你恩师一般?”
苏无名不卑不亢,拱手道:“苏无名觉得寒州挺好的。”
亭中的空气骤然凝滞。太平公主向前迈了半步,凤眸微眯,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晨风中,“届时,你苏无名,就是大唐的宰相!”
苏无名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膝弯一软,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重重跪倒在地,向太平公主深深叩首:“公主!苏无名……”
“你无需多言。”太平公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狄公弟子,自然心向大唐社稷,这一点,本宫从未怀疑。”
她倏然转身,背对苏无名,面朝长安城的方向,双臂微微张开,宽大的袖袍在晨风中舒展、鼓荡,如欲展翅的凤凰。
“我姓李,”一声冷笑逸出唇边,她霍然回身,目光如电直射跪伏在地的苏无名,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凛然,带着穿透云霄的决绝与傲岸,“谁告诉你,我就不能兴盛大唐!”
苏无名猛地抬头,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震惊的不仅是太平公主竟毫无顾忌地将这惊世骇俗的野心宣之于口,更震惊于这句话背后揭示的、已然浮出水面的滔天巨浪——局势竟已发展到这般地步,真正的风雨,已迫在眉睫!
亭内死寂,唯有风声过耳。
苏无名沉默许久,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太平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寒洲路远,早日启程吧。”
蹄声响起。苏无名起身翻鞍上马,沿着驿道向远处那四个渐小的黑点追去。
太平公主一直站着,直到苏锦策马回来。
“公主,风大了,回吧。”苏锦轻声道。
“再等等。”太平公主说,目光仍望着驿道尽头,那里已空空如也,只有尘土在晨光里慢慢沉降。
苏锦不再劝,默默陪在一旁,手按着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她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像一尊雕像。
日头慢慢升高,长亭的影子越来越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那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是权力的中心,是无数人挤破头也想踏入的地方。城墙巍峨,宫阙连绵,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那里。
而此刻,有几个人正头也不回地离开它。
太平公主忽然轻声开口,似自言自语,又似问苏锦:“你说我错了吗?”
苏锦沉默片刻,风吹起她的鬓发,在颊边飘动。
“公主别无选择。”她声音平稳,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啊,别无选择。”太平公主笑了笑,那笑容苍凉如深秋的霜,一碰就碎,“这朝堂之上,谁能有选择呢?太子没有,圣人没有,我也没有。卢凌风没有,苏无名没有,你也没有。”
她终于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驶回长安。
城内,新的一天刚刚开始。皇城方向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沉雄悠远,传遍一百零八坊。
昨日被贬出京的两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东宫的一份奏疏,静静躺在某个角落。奏疏上写:
“……雍州司法参军卢凌风,大理寺少卿苏无名,已遵旨离京,赴任寒州。”
朱批只有两个字:
“准奏。”
墨迹已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