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雨停了。天光从云缝间漏下，大理寺院里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仿佛铺了一层薄银。未干的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一块块碎开，像散落的镜子。
苏无名在值房整理卷宗。他经手的案卷，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归档封存。他整理得很慢，很仔细，似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刚把最后一卷压进箱底，锁好铜锁，外面便传来脚步声。苏无名的手顿了顿，随即直起身，整了整绯色官袍。
门被推开。三名身着紫袍的内侍在大理寺卿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寺卿的目光与苏无名一触即分，带着几分尴尬与闪躲。为首的内侍面白无须，眼皮微垂，声音尖细平板，如同钝刀刮过石面：
“大理寺少卿苏无名接旨——”
苏无名撩起官袍下摆，依礼跪下。圣旨词句工整，多是“才堪大用”、“外放历练”、“砥砺臣节”之类的套话，关键落在最后一句：“……着迁为剑南道寒州司马，即日启程，不得延误。”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苏无名俯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声音平稳无波：“臣，领旨谢恩。”
送走传旨之人，苏无名掩上值房的门，将外面各种复杂的目光隔绝开来。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新生的嫩叶被夜雨洗涤得青翠欲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兄长……”
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从门口传来。苏无名回头，见裴喜君站在那儿，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唯独一双杏眼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整夜。
“喜君？”苏无名转身，语气温和，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寒州虽远，总归是大唐疆土。司马一职掌刑狱治安，正合我意，未必就比在这长安城中，日日周旋于人心鬼蜮来得差。”
“可是卢凌风他……”裴喜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急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我今早才听闻，他因……因擅离职守被贬为寒州县尉！这简直是……莫须有！”
“是警告。”苏无名平静地接过话，语气淡然地像是在评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他走回书案旁，开始整理那些笔墨纸砚，动作细致而从容，仿佛只是寻常的散衙归家。“也是……保全。”
裴喜君愣了一下，似乎没完全明白“保全”二字的深意。
“喜君，寒州路远地僻，你……”苏无名话未说完，裴喜君已猛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目光却异常坚定：
“喜君与兄长、卢大哥同去。”
“此去艰辛……”
“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寒州，喜君去定了！”裴喜君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说完，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处停顿了片刻，回头深深望了苏无名一眼。晨光透过窗棂，为苏无名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裴喜君忽然觉得，这位一向沉稳睿智的兄长，此刻的身影里，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重的东西。
午后，苏无名去了雍州府衙。
卢凌风不在。值房已被清空，只剩一张硬榻、一张木案与一把椅子。案上摆着一枚鱼符，是雍州司法参军的印信。
苏无名拿起鱼符，握在手里。铜质冰凉，沉甸甸的。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卢凌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银灰色常服，手里提着两个简单的包袱，瞧着只装得是换洗衣物，另一个是改造过的可折叠的枪；腰间还挂着一把横刀。
他看见苏无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便散，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你也接到旨意了？”卢凌风走进来，脚步很轻。
“寒州司马。”苏无名晃了晃手里的鱼符，“比你高七八级呢，以后见我得行礼。”
卢凌风笑出了声。是真的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着笑着，声音就哑了，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叹尽了这些日子的所有压抑。
两人并肩走出衙署。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跨过门槛，一直铺到街对面的坊墙上。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扭曲、变形，像两个蹒跚的巨人，背着沉重的包袱。
“什么时候走？”苏无名问，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温和。
“明日辰时。”卢凌风说，顿了顿，“你呢？”
“一样。”苏无名也顿了顿，“一起吧。路上有个照应。”
卢凌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刀削出来的。
走到岔路口，卢凌风停下脚步。暮色更深了，坊市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
“苏无名。”卢凌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多谢。”
“谢我什么？”苏无名侧目看他。
“谢你……”卢凌风的目光投向远处皇城的轮廓，那里已是灯火初上，点点金光，恍如撒落在天际的碎星，“……没什么。”他最终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苏无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支撑。
“你是卢凌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暮色中，“是狄公的弟子，是我的师弟。这就够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