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拨着浮叶。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书斋里一下又一下，像是计时更漏的滴答声。
“你以为太子党那些人，真是因他擅离职守才弹劾？”太平公主抬眼望他，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怕的不是卢凌风失职，是他那日在大殿上喊出的那个字，是——万一他真是我的儿子。”
书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苏锦侍立在门外，影子投映在纸门上，纹丝不动，宛如一幅嵌在门上的画。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似有人在低低啜泣。
书斋里静得出奇，连灯花爆开的细碎声响都清晰可闻。
苏无名心头剧震，猛地抬眼望向太平公主。她知道了？她何时知晓的？
“可他不是。”苏无名抬起头，声音坚定得像是在说服自己，“公主，下官查过。卢凌风虽是被范阳卢氏收养，但与……年岁对不上——”
“但太子怕了。”太平公主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苏无名。
“他怕自己最信任的刀，刀柄攥在别人手里。他怕养了多年的鹰，翅膀硬了要飞回旧巢。所以他必须把这只鹰送走，送到天涯海角，送到我够不着的地方。至于罪名是什么——擅离职守也好，私调府兵也罢，重要吗？”
苏无名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冻得喉咙发紧。
“那公主为何不认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太平公主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久到苏无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若认他，”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苏无名从未听过的疲惫，
“明日早朝，就会有御史弹劾我混淆皇室血脉，图谋不轨。后日，太子党会拿出‘确凿证据’，证明卢凌风是边军与胡女所生，我不过是借机揽权。不出三日，卢凌风就会‘暴病而亡’，死在某个谁都查不出真相的地方。”
她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太平公主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动着浮在水面的茶沫：“苏无名，你办过那么多案子，该知道这朝堂之上，杀人不见血的法子有多少。”
苏无名哑口无言。他想起那夜在公主府，太平公主没说完的话。如果查清了，他真是……
“那现在……”他艰难地开口，“就看着他去寒州？”
“去寒州，至少活着。”太平公主重复了一遍，眼神深不见底，“而且，我需要有个人陪他去。”
苏无名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太平公主的人会在半路截住他，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场谈话。
“公主的意思是——”
“寒州司马，正五品下，掌一州刑狱、治安。”太平公主缓缓道，“这个位置，比大理寺少卿低半级，可天高皇帝远，握有实权。”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它离长安够远。远到太子的人够不着。远到你可以慢慢查。”
太平公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查清楚二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查清楚卢凌风到底是谁，查清楚我当年送走的那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
苏无名闭上眼睛。他想起狄公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代师收徒那日卢凌风在狄公祠前磕头的模样。
“好。”苏无名睁开眼，“我去。”
太平公主看着他，点了点头。“明日旨意就会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暗流，“寒州路远，多保重。”
苏无名起身，深深一揖。
走到门口时，太平公主忽然又叫住他：“苏少卿。”
他回过头。
灯火下，这位权倾朝野的公主脸上，竟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是一个母亲才会有的眼神，但转瞬即逝。
“如果查清了，他真是……”太平公主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无名郑重地说：“若他是，下官既是他的师兄，自当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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