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听到消息时，正在大理寺值房核阅一桩旧案的卷宗。那是三年前的劫杀案，卷宗已然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他看得专注，直到书吏慌慌张张推门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少、少卿！”书吏气喘吁吁，“不好了！卢参军他、他被……”
笔从苏无名手中滑落，掉在宣纸上。他霍然起身，官服袖口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刺耳。
“备车。”苏无名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去宫里。”
马车在雨幕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水帘，哗哗作响。苏无名坐在车内，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膝盖，一下，又一下。
行至朱雀大街时，一辆青篷马车斜刺里插来，堪堪挡在前路。车夫急勒缰绳，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马车剧烈晃动。苏无名身子前倾，手撑住车壁才稳住，掌心擦过粗糙的木纹，传来一阵刺痛。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冷峻的脸。苏锦今日穿着月白色襦裙，外罩鸦青半臂，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苏少卿。”苏锦的声音平静得与这慌乱的雨夜格格不入，“公主有请。”
“我有急事要进宫面天——”苏无名话至一半突然顿住。他望着苏锦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他心头一凛。
“公主知道。”苏锦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公主还说，少卿此时进宫，非但救不了卢参军，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苏无名盯着她。师妹总是这样，平静得像深潭，可潭底藏着多少暗流，谁也看不清。她是太平公主最信任的人，是那双翻云覆雨的手中最锋利的一枚棋子。
雨势愈急，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了然。”苏无名终于开口。
马车在雨夜里穿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单调闷响。
苏无名被引至西跨院的书斋，室内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在昏黄的灯火里盘旋上升。
太平公主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地图是绢制的，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用朱笔勾画着山川城池，一条条红线如血脉般蜿蜒。此刻，她手中的朱笔正悬在剑南道的位置，笔尖凝着一滴鲜红的墨，欲落未落。
“寒州。”她未回头，声音在静谧的书斋里格外清晰，像玉磬轻敲，“离长安两千四百里。快马加鞭需走四十天，若是雨季山路崩毁，走两个月也寻常。”
苏无名躬身行礼，官袍下摆还在滴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苏无名拜见公主。”
太平公主转过身。她今日穿着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倦意，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似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坐。”她在榻上坐下，示意苏无名坐至对面。
榻几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茶汤正温，冒着丝丝白气。苏无名坐下，却未碰茶杯。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你是想去求天子，收回成命？”太平公主直截了当地问，目光如镜，照出苏无名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是。”苏无名直言不讳，声音在寂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卢凌风虽有失职之嫌，但参天楼案、魔王案中皆有大功。功过相抵，也不该贬至寒州。更何况——”他顿了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是太子的心腹……”
“功过相抵？”太平公主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像面具上勾勒的弧度，“苏无名，狄公弟子，断案如神，怎的在朝堂之事上反倒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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