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在城墙谈话后的第二日落下。
那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长安城上空。卢凌风刚从雍州府衙出来，便见陆仝立在阶下。
金吾卫大将军陆仝身着明光铠，腰佩金刀，就那样站在阴沉的天幕下。这位执掌京师防务的大将军，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卢凌风。”陆仝走上前，目光关切地落在卢凌风身上，神色难辨。
“大将军。”卢凌风躬身行礼。
两人都在阶下站着，谁也没有挪动。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仿佛天边有巨兽在翻身。风里裹挟着湿气，一场雨眼看就要落下。
半晌，陆仝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蜡封完好无损，盖着太子府的朱印，在灰暗的天光里红得格外刺眼。
“太子殿下命我送来。”陆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不偏不倚，拿捏得恰到好处。
卢凌风接过文书。蜡封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发软，轻轻一掰便开，发出轻微的“啪”声。
里面是一封奏疏的抄本。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台阁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肃杀之气。
卢凌风逐行看下去：
“臣等谨奏：查雍州司法参军卢凌风，于参天楼一案中擅离职守，私调府兵，致雍州狱防空虚，险酿大祸……又，其于魔王案中未得旨意，擅入鬼市与凶徒私斗，重伤而返，有损朝廷威严……伏请陛下明察，念其往日微功从轻发落，黜其职、贬出京，以正纲纪……”
落款处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名字。御史台、尚书省、门下省的官员皆在其列，甚至还有两位东宫属官——全是太子一党的人。
卢凌风的手很稳，稳得连纸页都没有抖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陆仝：“这是？”
“今日朝会，十三位大臣联名上奏。”陆仝的声音与远处的雷声交织在一起，听不出情绪，“天子震怒。”
“太子殿下怎么说？”
陆仝沉默了片刻。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石阶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渐渐连成了线。
“殿下说……”陆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殿下也是没办法，眼下局势愈发紧张……法不可废。”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离开也好。”
卢凌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天。那时他还是个小小的伴读，太子在演武场看他练刀。他练得浑身湿透，刀锋劈开雨帘，溅起的水花迷了眼。
太子撑着伞站在一旁，末了说：“凌风，你出刀太直。直刀易折，要留三分余地。”
他当时不懂，问：“余地留给谁？”
太子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那三分余地，是留给自己转身的。而现在，转身的时候到了。
“我明白了。”卢凌风将奏疏抄本仔细卷好，纸张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他递还给陆仝，动作平稳，“有劳大将军跑这一趟。”
陆仝没有接。
他抬起眼看向卢凌风，脸上此刻带着复杂的神情——像是歉疚，又像是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多年未曾好好安睡过。
“寒洲虽远，倒也……保重。”陆仝轻叹一声，转身没入渐密的雨幕。
卢凌风在阶下站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袍角，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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