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长安城墙的垛口。
卢凌风按着腰间横刀,沿着朱雀门西侧的城墙缓步巡视。雍州司法参军的青袍被晚风卷起,袍角沾着些许尘土——这已是他今日第三次巡查这段城墙了。
脚步停在第三十七个垛口前。从这里望去,兴庆宫的飞檐隐约可见。暮色中,那片宫殿群只剩深灰色的剪影,沉默地伏在长安城的东北角。
快半月了。
自参天楼案结案至今,已过去整整十二天。那日打斗留下的伤早愈合了,只余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可有些东西,并非伤口,却比伤口更难平复。
比如那日在大殿之上,从他喉咙里滚出的那个字。
“娘。”
单薄的一个字,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这一个多月里荡开无数涟漪。同僚看他的眼神变了,太子召见他的次数少了,连递进宫里的文书,也往往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在城砖上的声响沉稳而熟悉。
卢凌风没有回头。
“雍州府衙的公务,已经清闲到要司法参军日日上城墙巡视了?”苏无名的声音在暮色里响起,带着大理寺少卿特有的温和平静,却又暗藏锋芒。
卢凌风转过身。苏无名披着绯色官袍站在三步外,手里提着个酒囊,银鱼袋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苏无名。”卢凌风颔首致意,手从刀柄上松开。
苏无名走到垛口旁,将带给樱桃的樱桃毕罗放在青砖上。远处坊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碎金。
“参天楼案结案数日,你的伤该全好了。”
“早好了。”卢凌风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
“既然好了,”苏无名侧头看他,目光在暮色里锐利如刀,“为何还日日耗在城墙上?司法参军掌雍州刑狱,而非巡城武侯。”
晚风骤起,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城墙上的旌旗在风里绷得笔直,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卢凌风的手按在冰冷的垛口砖上,像极了成佛寺大殿的地砖,冷得刺骨。
“职责所在。”卢凌风说,声音有些发干。
苏无名沉默片刻,开口道:
“那日在大殿上——”
“苏无名。”卢凌风打断他,一只手紧紧握着刀柄,“不必提。”
“你以为不提,就能过去?”苏无名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城砖般沉重,“你那声‘娘’出口时,殿上的人都听见了。太子就站在你右后方两步。”
卢凌风闭了闭眼。
他记得那日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太平公主鬓边那缕散落的发,记得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像是沉睡多年的什么东西突然醒了,在他骨血里嘶吼。
然后那声嘶吼就冲出了喉咙。
“我不是有意的。”他睁开眼,看着苏无名,“苏无名,你知道我……”
“有意无意,重要吗?”苏无名摇头,“重要的是,在场的官员看见了,太子最倚重的雍州司法参军,对着太子的政敌喊出了那个字。凌风,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暮色彻底沉下来。城墙上的风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城砖上,拉长、扭曲。
卢凌风望着远处兴庆宫的灯火。那里是太子的居所,他曾无数次出入那座宫殿,熟悉每一道门槛、每一处回廊。太子教他兵法,授他权谋,在他第一次擒获细作时亲手为他斟酒,在他调任司法参军时拍着他的肩说:“凌风,刑狱乃国之重器,你要替我守好雍州这块地方。”
可现在,这块地方握在手里,烫得灼人。
“这些日子,”苏无名问,声音压得很低,“太子召见过你几次?”
卢凌风的喉结动了动。
“一次。”他说,“一次是参天楼案后论功。”他顿了顿,声音更涩,“五日前,我递了份文书进宫,至今没有回音。”
他说得平静,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苏无名看着他。这个相识不久的年轻人,此刻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紧得下一刻就要崩断。
“你怕吗?”苏无名突然问。
卢凌风猛地转头,眼睛在昏黄的风灯下亮得骇人:“我怕什么?”
“怕太子不再……信你。”苏无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剖开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怕你的忠心,抵不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字。怕你从雍州司法参军的位置上摔下来,摔回那个一身白衣的卢凌风。”
城墙上的风更烈了,吹得两人衣袍翻飞如展旗。
卢凌风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开,碎得干脆利落。
“苏无名,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早就写好了命数?”他望着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声音飘在风里。
“我自幼是太子伴读,十五岁入金吾卫,从最底层的卫兵做起。十八岁第一次在春明门外擒住三个吐蕃细作,太子亲自为我授勋。二十二岁升中郎将,成了长安城最年轻的正四品武官。”
卢凌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人人都说我是太子的刀。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听主人的话。”
他转过脸,风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可现在这把刀,刀柄上突然多了一道不该有的纹路。苏无名,你说主人还会用这把刀吗?”
苏无名没有回答。
良久的沉默过后。
“等吧。”苏无名望向宫城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那把锤子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