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木梯剧烈摇晃。阿祖站立不稳，惊呼一声，手中的笔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整个人从高处直坠而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阿祖的头颅重重撞在香案坚硬的青石角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鲜血顿时汩汩涌出，在青砖地面漫开一滩触目惊心的红，迅速渗入砖缝。
他手中那支蘸着“游光”的画笔滚落一旁，诡异的颜料在地面拖出一道扭曲的痕迹，仿佛一条垂死的蛇，在长明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秦孝白怔怔地看着师弟的尸身。阿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狂热与惊愕，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像是在笑。那张扭曲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与壁画上魔王的狰狞有几分神似。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长明灯烛火噼啪作响，和秦孝白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良久，秦孝白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声的闷笑，从被堵住的口中挤出，继而越笑越大声，最终变成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凄厉如夜枭，悲凉如孤狼。
“妖魔鬼怪……千姿百态……”他喃喃自语，泪水混着汗水从脸颊滑落，眼中却渐渐清明，一种大彻大悟的清明，“妖魔鬼怪的点睛，随意着墨即可！妖魔鬼怪不入佛眼，佛眼中无魔，无须点睛！我悟了……我终于悟了！”
他挣扎着从椅上站起，踉跄走到壁画前，俯身拾起地上那支蘸着寻常朱砂的画笔——那是他原本要用的笔，此刻笔尖的朱砂已半干。他看也不看地上阿祖的尸身，也不看那摊刺目的血，只是抬头凝视壁画。
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清澈如水。
笔尖轻点，在魔王右眼眶中落下第一笔墨。
再点，左眼眶。
魔女、凶兽、小鬼……笔走龙蛇，挥毫泼墨。没有用“游光”，只是最普通的墨水，然而整幅壁画却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魔王眼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狂，魔女眉梢染着妩媚与恶毒，凶兽穷奇爪牙间弥漫着暴戾与饥渴。每一笔都精准无比，每一划都浑然天成。
秦孝白退后两步，望着自己的心血之作。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在背后洇出深色的汗渍，他却恍然未觉，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执着与挣扎。
“妖魔鬼怪不入佛眼，佛眼中无魔，心中更无魔。此画……已成。”
秦孝白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他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
“秦画师！”
裴喜君、苏无名、樱桃、费鸡师等人急匆匆冲进大殿。
裴喜君一眼便看到地上阿祖的尸身和那摊刺目的鲜血，吓得惊呼一声，掩口后退半步。樱桃上前将裴喜君护在身后。
苏无名目光锐利，迅速扫过全场——倒地气绝的阿祖、满地的狼藉、壁画上已点睛的魔王，以及呆立原地、衣衫凌乱、神色恍惚的秦孝白。
“这是……”苏无名快步上前，声音沉稳，带着探询。
秦孝白缓缓转过身，脸上血泪交织，神情却异常平静。他指了指地上的阿祖，又指了指那支滚落在一旁、蘸着“游光”的画笔，声音沙哑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告知了苏无名。
“……唉。”苏无名听罢，眉宇间凝着沉重，“一念之差，误入歧途，终至殒命。可悲，可叹。”
裴喜君压下心中惊悸，看向秦孝白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与敬佩。她轻声道：“秦画师为护降魔变，阻止邪物玷污，不得已而为之……此非您之过，实是他执念太深，魔障缠身。”
她说着，环顾四周，见殿角堆放着一卷备用的粗草席，便对苏无名和费鸡师道：“兄长，费老，此地终究是佛门清净地，大典在即，先将阿祖的尸身移置偏殿一侧，稍后寻仵作再行处置吧？”
苏无名点头：“喜君所言甚是。”他看向费鸡师。
费鸡师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他虽嘴上念叨，动作却利索，与秦孝白、苏无名一起，小心翼翼地用那卷草席将阿祖的尸身包裹起来。裴喜君与樱桃也上前搭手，五人合力，将这沉重的身躯缓缓抬至后方一处隐蔽的角落暂放。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庄严的礼乐之声，由远及近。知客僧高声唱喏，声音穿透晨雾：“太子殿下驾到——太平公主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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