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厢房的苏锦并未回房休息,而是径直来到前院正厅。老周已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内,垂手侍立。
“情况如何?”苏锦坐下,端起桌上微温的茶水抿了一口,驱散深夜的寒意。
“画铺那边按您的吩咐,只远观未近察。‘神助大画铺’今日照常营业,掌柜毕成业神色如常,但进出客人较往日锐减,似在观望。另外,您让重点查的‘马雄’……兵部档案确有记载,却疑点重重。”老周低声禀报,声音平稳。
“讲。”苏锦放下茶盏。
“马雄原是安西军斥候营校尉,景云年间在拨换城一带屡立战功,尤擅侦查与袭扰。但约两年前,他上报的几桩重要军功在兵部核验时被认定为‘冒功’,更牵扯‘贻误军机’与‘通敌嫌疑’。档案记录语焉不详,既无详细审讯记录,也缺乏确凿人证物证。最终判了斩监候,可卑职设法查证后发现,刑部大牢并无他的收监记录。”
一个被判死刑的校尉,竟不在死囚牢中?苏锦目光一凝:“谁弹劾的他?兵部当时谁经手此案?”
“弹劾奏章来自几位御史,但署名含糊,似有顾忌。兵部最先经手并提出质疑的是一位王姓员外郎,此人与东宫一位属官有姻亲之谊。最终裁定此案、签字用印的,则是当时已致仕的一位兵部侍郎。”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
“此外,卑职通过安西军旧部渠道得知,马雄所谓的‘冒功’,实为一次极度危险的潜入侦查——他带回了关乎拨换城安危的重要敌情,可当时接应的部队未能及时赶到预定地点,导致其所属小队几乎全军覆没,仅他一人重伤侥幸逃回。此事后来被定性为‘马雄谎报军情,致使友军判断失误’。”
苏锦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漏洞百出,逻辑不通。这更像是有人需要替罪羊,以掩盖那次“未能及时赶到”的接应失败,或是不想让这份险死还生换来的军功落在马雄头上。
一个战功卓著的边军勇士,没倒在浴血沙场,却栽在了肮脏的朝堂倾轧与构陷之中——身负叛逆重罪、被判极刑,又离奇“消失”……联想到昨夜鬼市那个力大无穷、煞气冲天却又沉默绝望的“魔王”……
“看来,我们的‘魔王’或许本非妖魔,而是被夺走一切、逼入绝境的‘人’。”苏锦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锋芒。为将者,最恨这等自毁长城、构陷忠良之事。
“还有一事,”老周继续汇报,“关于成佛寺,按您之前的吩咐,我们的人一直在外围留意。昨夜子时前后,寺中西北角僧寮后的荒地传来轻微却规律的震动,像是地下有东西在持续活动。因不敢靠近,未能确定具体情形。”
地下的动静……苏锦想起秦孝白抱怨的“墙壁异响”,以及那神秘的刻字“壁非壁”。莫非成佛寺地下当真另有乾坤?结合“魔王脱壁”的流言……
“加派人手继续远距离监视成佛寺,尤其留意夜间动静。重点观察是否有非僧侣或形迹可疑的僧侣频繁出入,切记宁可跟丢也不可暴露。”苏锦下令。
“是。”
“另外,马雄案的这些疑点,”苏锦沉吟片刻补充道,“想办法不留痕迹地透露给苏无名,要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其他渠道‘偶然’发现的。”
老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卑职明白。”苏无名是卢凌风的师兄,心思缜密且不依附任何一方,他若介入调查,既能推动真相查明,又能吸引太子的注意力,或许还能离间太子与某些人的关系。而苏锦,则继续隐在幕后掌控全局。
苏锦挥了挥手,老周躬身退下,身影融入黎明前的黑暗。
厅内重归寂静。苏锦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被夺走所有荣光、背负叛逆罪名与死刑的边军悍卒……炼制邪物‘游光’与‘乌膏’的秘密组织……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下可能隐藏的地宫……还有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不明的东宫……”
苏锦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长安城,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沉如夜。
“……东宫……冯寒……安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