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退出静室，来到隔壁一间陈设简洁的厢房。仆人已备好热水、洁净布巾与金疮药。
卢凌风沉默落座，解开被血浸透的布条，用清水清洗伤口。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肉翻卷的虎口，剧痛让他额角沁出冷汗，却也令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仔细上药、重新包扎，每个动作都缓慢而用力，仿佛借此压抑内心的翻腾。
包扎完毕，他走到苏锦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苏将军，今夜救命之恩，卢某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锦，目光锐利，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只是……将军今夜似非偶遇。那‘魔王’与‘乌膏’之事，将军似乎早有留意？”
苏锦对他的疑问并不意外，神色平静无波：“卢参军所言不差。我确对此案有些留意。”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绢小心包裹的小琉璃瓶，置于桌上，轻轻推到卢凌风面前。
卢凌风疑惑地打开绢布，见瓶中暗红色膏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问道：“这是？”
“此物名‘游光’，是西市‘神助’大画铺出售的特殊颜料，售价不菲。据传用它作画，能令观画者陷入幻觉。我偶然得之，查验后却发现……”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冷静，“其中掺有极微量、经特殊处理的肝脏碎末。”
“肝脏？！”卢凌风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瞬间将“乌膏”“游光”、近日长安专取人肝的连环命案与今夜的恐怖“魔王”联系起来，一条冰冷清晰的线索浮出水面！
“不错。”苏锦点头，目光深邃，“‘游光’炼制需特殊材料。鬼市逍遥塬所售‘乌膏’气味与它相似，且与‘三魔女’牵扯极深。今夜那‘魔王’目标明确，直指于你……我怀疑这并非简单的连环凶案，而是有人借凶杀掩盖更深的目的，或许……远不止一起连环命案。”
卢凌风盯着那瓶“游光”，脸色铁青，握紧的拳头因用力微微颤抖，指节发白。他恨声道：“神助画铺……多谢将军提点！卢某今日便去查这画铺，定要揪出幕后之人！”
“卢参军稍安勿躁。”苏锦摇头，语气沉稳，“那画铺既能暗中售卖此物，背后必有倚仗。此刻明查恐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不如先从货源、买家及‘乌膏’在鬼市的流向暗中摸排，或许能寻得更深线索。”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此外，我疑心此事背后恐与城中另一处异动有关。”
“何处？”卢凌风追问。
“成佛寺。”苏锦吐出三个字。
“成佛寺？”卢凌风一怔。那是太平公主督建、正在绘制大型壁画的皇家寺院，香火鼎盛，与鬼市凶案有何关联？
“寺中主画师秦孝白近日作画屡受干扰，心神不宁，自言听到墙壁异响、看到不应存之影。寺中更有不明来历的刻字……‘魔王脱壁’的流言，最初似乎也与寺中壁画内容有些牵连。那等地方若真有蹊跷，倒是藏匿或行事的绝好处所。参军查案时，可留意寺内外是否有异常人员往来，尤其是夜间。”
卢凌风闻言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苏锦的推测合情合理，流言不会空穴来风。他抱拳道：“将军思虑周详，卢某受教。画铺与成佛寺，卢某都会暗中留意，谨慎行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娘子助手的轻声禀报：
“将军，卢参军，郭庄的断骨已接续完毕，金针也已取下。温娘子说淤血暂得疏导，心脉已趋平稳，麻沸散药效未过尚未苏醒，但性命应是无碍。只是那股阴寒邪毒颇为顽固，需连续服药拔除，且胸骨愈合需时，至少需静养数月。”
卢凌风闻言，一直紧绷的双肩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消息，是他今夜听到的唯一慰藉。
苏锦起身：
“如此甚好。卢参军，你一夜未眠且身上带伤，不如在此间歇息。郭庄醒来，第一眼想必愿见到你。关于今夜鬼市之事以及郭旅帅的伤势，对外可宣称是遭遇流匪劫杀所致，我已下令巡防军士统一口径。至于‘魔王’一事，暂时不宜公开声张，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同时也避免打草惊蛇。”
“卢某明白。”卢凌风重重点头。他深知这起案件背后牵扯极深，在查明真相之前，必须保持谨慎。
苏锦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开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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