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宾客们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去,无人敢多作停留。李约府邸的血腥气尚未散去,天铁熊的无头尸身仍横陈厅中,这一切都昭示着今夜这场“庆功宴”背后的凶险。
太平公主和苏锦回到公主府,屏退所有侍从,偌大的宫殿内只剩她与苏锦二人。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那满地的血腥气仿佛还在苏锦周围的空气中环绕弥漫。
“怕么?”太平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内显得有些飘忽。
苏锦垂手立在阶下,抬首望向主位上的公主,目光沉静:“不怕。”
“今夜之后,你便是众矢之的。”太平公主缓步走到苏锦面前,目光如炬,“太子会盯着你,朝中那些老狐狸会揣测你,暗处的敌人会算计你。前隋余孽未清,波斯旧恨未了,李约虽败,他背后的势力却不会善罢甘休。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苏锦抬起眼,烛光在她清澈的眸中跳动,犹如暗夜里不灭的星火:
“锦娘既选了这条路,便从未想过回头。再难,也会走下去。”
太平公主凝视着她,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复杂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有期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怅惘。她伸手,轻轻握住苏锦的手。
苏锦心头一震。公主的手很凉,可那力道却异常坚定。
“你可知,今夜这场宴,本宫等了多久?”太平公主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从李约献上人面花膏那日起,本宫便在等。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们……将所有的棋子都摆到明面上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夜之后,洛阳城要变天了。本宫肃清了叛徒,斩断了前隋余孽伸向朝堂的爪牙,可暗处的敌人,只会更多,更狠,更隐蔽。李约背后若真有波斯旧部支持,此事便不会轻易了结。而朝中那些看不惯本宫、看不惯女子掌权的人,也会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苏锦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太平公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本宫信你能接下这盘棋,信你能走出一条……崭新的路。”
苏锦心头剧震。她听懂了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那不只是托付,不只是期许。
她退后三步,整衣,肃容,端端正正跪地,对着太平公主重重叩首:
“锦娘,必不负殿下所托。”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一下,两下,三下。
太平公主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她行完大礼,才伸手虚扶:“起来吧。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黎明前的天色最是深沉。
苏锦独自走出公主府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风带着夏日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那是从李约府邸飘来的,提醒着所有人,昨夜洛阳城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她在府门外驻足,回望身后巍峨的府邸。晨曦微光中,公主府的飞檐斗拱显出一种肃穆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束衣剑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提醒着她这一切并非梦境。
从今夜起,她苏锦正式从暗处走到明处,从幕后走到台前。
公主义女,只是开始而已。
而今,所有的棋——均已落在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