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视元年(700年)九月,洛阳。 秋夜已深,整座城被墨色浸透。
狄仁杰的府邸在积善坊,离皇城不过两条街(虚构的)。平日此时,坊门早已落锁,街上只剩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可今夜不同,狄府门前车马未绝,御医的官轿来了又走,仆从捧着药罐匆匆穿行于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坊门外停下。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尚带稚气的面容。苏锦望着府门前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晃的白灯笼,沉默了片刻。灯笼上斗大的“狄”字被烛火映得惨白,透着不祥。三年前,她随太平公主离开洛阳时,狄公还在朝堂上与宰相们据理力争,如今却已到了需要御医昼夜守候的地步。
“小姐,到了。”车夫低声道。
苏锦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鸦青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银簪——是来见病重长辈的装扮,却也方便必要时的行动。
狄府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正倚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昏花的眼,待看清苏锦递来的玉牌,整个人猛然惊醒。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牌,半个巴掌大,正面雕着展翅凤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平”字。玉质温润,在灯笼光下流转着蜜蜡般的光泽。
“这、这是……”老仆声音发颤。
“烦请通传,”苏锦声音平稳,将玉牌收回袖中,“晚辈苏锦,奉家母之命,前来探望狄公。”
老仆不敢怠慢,弓着腰小跑进府。不多时,一个五十余岁、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而来,正是狄府大管家狄忠。他在狄仁杰身边侍候了三十年,是真正的心腹。
狄忠的目光在苏锦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皮肉看清骨相。十三岁的少女,身量未足,眉眼间还残留着孩童的圆润,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让见惯风雨的狄忠心头微震。
“小姐随我来。”狄忠最终侧身让路,声音嘶哑,“公爷……一直醒着,在等。”
这句话意味深长。苏锦心头一紧,点了点头,跟着狄忠踏入府门。
狄府的格局是标准的品官宅邸,三进院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回廊下挂着竹制风铃,夜风吹过,叮咚作响,在这肃穆的夜里格外清晰。沿途遇到的家仆个个垂首屏息,脚步放得极轻,偌大的府邸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药味越来越浓。
穿过第二进院落的月亮门,便是狄仁杰养病的东厢。廊下站着两名御医,正低声交谈,见狄忠领着个半大少女过来,俱是一怔。狄忠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上前轻叩房门。
“公爷,人来了。”
屋内沉寂片刻,传来一声沙哑的咳嗽,然后是极轻的:“进。”
狄忠推开门,侧身让苏锦进去,自己却退到门外,轻轻将门带上。这是要他们单独谈话的意思。
苏锦踏进屋内。
屋里点了四盏灯,却仍显得昏暗。药味浓得呛人,混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靠窗的卧榻上,狄仁杰半倚着引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烛光下,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曾让无数宵小魂飞魄散的眼睛——依旧锐利,在看到她时,骤然亮起微光。
“走近些。”狄仁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苏锦依言上前,在榻前三步处停下,敛衽行礼:“晚辈苏锦,见过狄公。”
“太平公主让你来的?”狄仁杰问得直接。
“是。”苏锦顿了顿,补充道,“母亲说,狄公想见见我。”
狄仁杰扯了扯嘴角,那像是个笑,却因面皮枯瘦而显得吃力。他盯着苏锦,目光从她的发顶扫到鞋尖,又缓缓移回她的脸,半晌才道:“三年不见,长高了些。不像初见时那个小丫头了。”
苏锦垂眸:“蒙狄公挂念。”
“挂念?”狄仁杰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手抓着胸口,指节泛白。苏锦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替他顺气,狄仁杰却抬手制止,从枕边摸出块帕子掩住嘴。等咳声渐歇,帕子拿开时,上面已染了暗红的血。
苏锦瞳孔微缩。十三岁的年纪,本该是见不得这场面的,可她在栖梧园三年,学的本就不是寻常闺阁之物。
狄仁杰却浑不在意,将帕子随手扔到脚踏上,喘了几口气,忽然问:“若让你查一桩贪墨案,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从何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