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来得突兀，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要害。
苏锦心头一震。这不像考较一个十三岁少女的问题，倒像在问一个即将接手的后辈。她抬起眼，迎上狄仁杰的目光。
老人的眼睛浑浊，眼底却沉淀着某种洞悉世情的光。那是为相多年、断案无数淬炼出的锐利，在他垂死之际，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像将熄的炭火，燃出最后也是最亮的光。
苏锦知道，此刻的回答，将决定她能否得到这位老人的认可。
她没有犹豫太久。
“不查账目。”她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室内如珠落玉盘，“查实物，查人。”
狄仁杰眉梢微动。
“账可以作假，人可以收买，唯独两样东西做不得假：一是东西本身的损耗痕迹，二是经手人手上的茧、身上的伤、眼里的惧。”苏锦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若账上记着新，实物却旧；若账上记着足，仓库却空；若经手人手上无茧，眼中却有鬼——那账做得再漂亮，也是假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不查账。去查库房角落的灰，去量仓库墙上的痕，去看守夜人鞋底的泥，去问伙夫昨日吃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总有破绽。”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沉寂。
唯有烛火噼啪，和狄仁杰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狄仁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光越来越亮，最后竟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在他枯槁的脸上燃烧。
“好。”他哑声道，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锦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可狄仁杰的问题又来了，比方才更尖锐：“第二问。你以女子身，行走于这男子为尊的世道，可知前路多艰？”
这一次，苏锦沉默了更久。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在栖梧园苦读时，在夜深人静习武时，在听太平公主讲述朝堂风云时。她知道这条路难，知道这世道对女子苛，知道无数人会用“牝鸡司晨”来讥讽，用“妇人之见”来轻蔑。
可她更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苏锦抬起头，直视狄仁杰的眼睛。
“狄公。”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正因艰难，才需有人先走。正因从无人走过，锦娘才要走。墙太高，撞不破，便用头撞，用肩顶，用血浸，用骨碎。一代人撞不开，便两代人、三代人。总要有人去做那个撞墙的人，后来的女子，才能顺着裂缝看见光。”
她说着，竟撩起裙摆，端端正正跪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折的竹。
烛光映亮她的脸。十三岁的少女，眉眼尚存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让狄仁杰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则天皇帝眼中看到的东西。
那不是野心，不是欲望。
那是火。是要烧毁一切枷锁、焚尽一切不公的烈焰。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为官数十载，断案无数，救过的人，平过的冤，数不胜数。可直到躺在这病榻上，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做的那些，不过是在这陈腐的世道上修修补补。
今日救下一个被诬的妇人，明日还有千百个女子在受苦。今日平反一桩冤案，明日还有无数不公在滋生。这世道的根子烂了，从对一半人口的轻蔑和压制开始，就注定要生出无数的毒疮、脓包、腐烂的血肉。
他修补了一辈子，到头来，这世道还是那个世道。
可眼前这个少女说的，不是修补。
是砸碎。是重来。是要从根子上，烧出一片新天地。
“你……”狄仁杰睁开眼，声音更哑了，“可知此言一出，便是与天下男子为敌？便是与这千百年来的礼法纲常为敌？便是……与这整个世道为敌？”
苏锦笑了。
那是十三岁少女不该有的笑，清澈，却又带着某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狄公，锦娘从十岁那年，就已经在与世道为敌了。”她轻声说，“活着，本身就是在与这吃人的世道为敌。既然如此，何不更彻底些？”
狄仁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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