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雪花停在半空。
一片,两片,千万片,全都悬着不动。金凌眉梢那片,边缘微微融化,水珠将坠未坠,映出他瞳孔深处金色的漩涡——一圈圈扩散,像被看不见的手搅动。他的身体还站在雪地里,脚陷在深雪中,可意识已经不在了。
残玉爆出血光的刹那,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不是钟,是低语。从地底,从门后,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钻出来:“劫起……魂归……”
他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那笑不是他的。
他想喊,想闭嘴,可下巴不受控地抬起,唇角越咧越开。掌心一热,纯阳金丹的虚影浮了出来,金光刺破云层,天穹裂开一道口子,雷云翻滚,电蛇乱窜。整座北岭开始震颤,雪层崩裂,幽光从地底涌出,照得人脸发青。
蓝曦臣站在高处,古卷展开到最后一页,《逆脉九劫图》最后一行字正在燃烧,灰烬飘散如蝶。他盯着那行字,声音压得极低:“归骸之劫,以命填门,魂不得散……”
话没说完,风停了。
雪也停了。
时间像被谁掐住了喉咙,死了一样静。
只有金凌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是敲在门上。
——咚。
草庐废墟里,蓝思追猛然睁眼。
寒玉榻上的血迹蜿蜒如河,浸透毯子,渗进木板。他没动身体,意识却像断线的风筝,猛地冲上高空,撞进一片荒原。
血月当空。
大地龟裂,焦黑如炭。远处一座祭坛,立在深渊边缘,符文早已黯淡。百世重影交错闪现——
一个金凌持剑斩断轮回桥,身后跪着蓝思追,十指插进泥土,嘶吼着他的名字;\
另一个金凌焚身启阵,火焰吞没躯体,蓝思追扑上去抱住那具焦尸,哭到呕血;\
再一个金凌转世为敌,亲手将长剑刺进蓝思追胸口,后者却笑着咳血,说“这次……也算在一起了”……
画面层层碎裂,最终定格在初代祭坛。
金凌立于阵心,金光覆体,十指展开,掌心符文流转。他是初代阵灵,维系天地平衡,魂归即劫起。\
蓝思追跪在阵外,衣衫褴褛,血脉驳杂,却被天道选中为“逆命者”。他十指插进泥土,以魂为引,启动逆脉通幽阵,硬生生将即将湮灭的金凌从轮回中拖出。
从此,金凌每世重生,蓝思追便追随一世。或为仆,或为敌,或为 lover。每一次,他都以吞噬其灵韵为代价,续其命,护其魂。
百世轮回,因果倒置。
表面是蓝思追囚禁金凌,实则是金凌借他的执念,一次次制造重逢,不肯放他转世。
他是命定的救赎者,也是命定的牺牲品。\
而金凌——才是那个执念深种、不肯放手的人。
幻境中,金凌忽然跪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自己一次次被拉回人间,看着蓝思追一次次枯竭而亡,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涌出来。
“够了。”他哑着嗓子说,“这一世……我不做了。”
他抬手,五指插入自己心口,纯阳金丹在体内轰鸣,像要炸开。他要自毁金丹,终结宿命闭环。只要他死了,蓝思追就能解脱。
可就在这时,一道血光撞了进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只有一道红得发黑的光,直直撞进他心口。\
金凌猛地睁眼,现实与幻境瞬间重叠。
他看见蓝思追赤脚踏雪,一步一血印,奔向他。十指张开,逆脉通幽体全面激活,经脉逆流,灵力倒灌——他要以肉身为容器,吸纳暴走灵流,成为新阵眼。
“不——!”金凌怒吼,想冲过去拦他,可身体动不了。那股不属于他的意志还在掌控着他,让他抬手,金丹虚影越聚越强,金光撕裂天穹,雷云压顶,眼看就要引爆。
蓝思追冲到了他面前。
没说话,直接扑上来,十指狠狠插入他心口的残玉!
血肉撕裂的声音很轻,像布被扯开。\
可痛得金凌眼前一黑。
他低头,看见蓝思追的手插在自己胸口,指尖几乎碰到那块嵌入皮肉的残玉。血顺着对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我命由我不由天!”蓝思追仰头,声音撕裂,七窍开始溢血。
断琴残片受感召,从草庐废墟中一块块飞出,悬浮半空。每一片都刻着轮回印记,环绕二人飞旋,发出极轻的嗡鸣。同心引阵残光暴涨,与归骸之门形成对峙之势。
金凌剧痛中回神,怒吼:“放开!你找死吗?!”想将他推开,可蓝思追死死抱住他,整个人贴上来,体温低得吓人,像抱着一具尸体。
两人灵脉纠缠,像藤蔓绞杀,灵爆冲击席卷雪峰,山体崩塌,巨石滚落。蓝曦臣被迫后退数步,古卷护在胸前,眉头紧锁。
金凌眼中金光褪去,恢复清明。\
他低头,看见蓝思追嘴角溢血,脸色灰败,眼皮半阖,已开始魂魄离散。
他忽然安静了。
反手紧紧抱住蓝思追,将脸埋进对方颈间,声音哽咽:“你说你要我还债……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你还?”
蓝思追没动,呼吸微弱。
金凌低语:“这次……换我求你活。”
话音落,他闭上眼,引动纯阳金丹离体。
金光冲天而起,像一道光柱,直贯云霄。断琴残片共鸣,齐齐震颤,奏出《归去来》最后一段音律——三音连响,清越悲凉,穿透风雪,穿透天地。
音波震荡,归骸之门发出巨响,符文逆闪,黑渊怒吼,却终究抵不过这曲终章。门缝缓缓闭合,幽光退散,虚影淡化,最终消失在山腹深处。
风雪重落。
雪片砸在脸上,冰得人生疼。
残玉在两人胸口剧烈震颤,终于“咔”地一声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而就在此刻,断裂的红线重新连接——\
却不再是金光,而是漆黑如墨,缠绕二人手腕,渗入血脉,像活物般蠕动。
金凌缓缓倒下,怀中仍紧抱着蓝思追。\
后者气息微弱,却嘴角微扬,低喃:“……罚到了。”
远处,蓝曦臣手中《九劫图》最后一行灰飞烟灭,他闭目,一滴血自眼角滑落。
风雪深处,断琴最后一片碎片静静漂浮,表面浮现诡异符文,漆黑如血。
草庐废墟里,同心引阵残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金凌躺在雪地里,意识模糊。他能感觉到蓝思追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像沙从指缝漏走。他抱得更紧了些,手抚上对方的脸,指尖蹭到冰凉的皮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他被人丢在北岭断崖,浑身是伤,高烧不退。
是蓝思追找到的他。
那时候蓝思追还小,跪在雪地里,把他抱起来,一路背下山。路上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出血,也不肯松手。到了药庐,脱下外袍裹住他,自己冻得发抖,却一直搓着他的手脚,说“别怕,我在”。
他那时候不信。
觉得这人温柔得假,像演的。
可现在他信了。
信这十年不是囚禁,是守候;\
信那些冷言冷语不是羞辱,是害怕;\
信那一句“该罚”,不是诅咒,是告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最后只是把脸埋进蓝思追颈间,轻轻蹭了一下。
像猫。
蓝思追睫毛动了动,没睁眼,手指却微微蜷了蜷,勾住了金凌的衣角。
雪越下越大,掩埋了血迹,掩埋了足迹,也掩埋了断琴残片。
蓝曦臣站在雪巅,古卷已焚尽,只剩一截焦边握在手中。他望着山下那两个相拥的身影,久久未动。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袖中一道陈年疤痕——正是逆脉通幽阵的符文烙印。
他低声喃喃:“劫已逆行,契已染黑……你终究成了渊。”
话音落,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叮”。
像琴弦断了。
金凌猛地睁眼。
他没动,只是侧耳听着。\
那声音又来了,从草庐废墟方向,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拨弄断琴。
他撑着雪地,艰难坐起,把蓝思追轻轻放平。后者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若有若无,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金凌伸手探了探他脉搏,指尖触到那条漆黑的红线,微微一颤。\
它在跳,像有生命。
他咬牙,拖着伤躯往草庐爬去。雪地留下一道血痕,混着内腑涌出的血,红得刺眼。
断琴躺在废墟中央,只剩半截琴身,琴弦全断。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些残片竟自动飞起,环绕他旋转,发出微弱共鸣。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
“嗡——”
一声轻响,识海骤然开启。
画面闪现——蓝思追跪在寒潭底,双手结印,以身为祭,启动逆脉通幽阵。\
金凌在岸边怒吼,冲进去阻拦,却被阵法反噬掀飞。\
蓝思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他闭上了眼。
金凌猛地抽手,断片落地,嗡鸣止息。
他喘着气,靠在断墙边,手按心口。那里空了,残玉碎了,金丹也散了大半。可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被剜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红线已化为黑色,缠绕手腕,渗入血脉,像毒藤。\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黑线竟随之微微扭动,仿佛在回应他。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裂开,血流下来也不擦。
“好啊……”他低声说,“你要罚我,我认。”
他撑着墙站起来,踉跄走回蓝思追身边,蹲下,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气。
他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血和雪混在一起,糊了满手。
他看着蓝思追,忽然伸手,轻轻抚上对方眉骨。那里有一道旧伤,是他十年前失手划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人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他受一点伤。
“你说罚到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话,“可我还没认够。”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蓝思追的额头,闭上眼。\
两人鼻尖相碰,呼吸交错。
雪落在他们身上,越积越厚。
蓝曦臣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终于转身离去。风雪吞没了他的身影,只剩那句低语在空中飘荡:“……你终究成了渊。”
草庐废墟里,断琴残片悄然移动,重新拼合,虽已破碎,却隐隐成形。\
漆黑的红线在雪地下蜿蜒,像一条活蛇,悄悄缠上两人的脚踝。
金凌不知何时已昏睡过去,手还搭在蓝思追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
梦里,他又听见了琴声。
不是《归去来》,是另一首。
陌生,却又熟悉,像谁在耳边轻轻哼唱。\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太沉。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喃喃了一句,极轻,极缓:
“……别走。”
雪地深处,蓝思追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