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雪还在下。

不是飘，是砸。大片大片的雪块从铅灰色的天穹坠落，像谁把整座北岭掀翻了，往人间倒着冰渣。草庐早已没了形状，只剩半截断墙凸出雪面，像一具未埋尽的尸骨。几片断琴残片嵌在冰层里，随风震颤，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像是谁在睡梦中抽气。

金凌和蓝思追就躺在那堆雪下。

他们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交叠的肩背和紧贴的脸侧。漆黑的红线从两人手腕缠绕而下，钻入雪中，像活物的根须，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雪层便微微塌陷一寸。

金凌在发烧。

他面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渗着血丝。呼吸灼热，喷在蓝思追颈间，烫得对方皮肤微微发颤。他没醒，可眼皮底下眼球急促滚动，像是被什么死死按进噩梦里，挣不出来。

——梦里是战场。

黄沙漫天，残旗猎猎。他一身玄甲，手握长剑，剑尖滴血。脚下跪着蓝思追，白衣染血，十指插进沙地，仰头看着他，嘴角却扬着笑。

“这次……也算在一起了。”蓝思追说。

他听见自己冷笑一声，抬手，一剑刺穿对方心口。

蓝思追没躲，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响，像叹息。血涌出来，染红雪地——可梦里的地是沙，怎么会是雪？金凌愣住，低头，脚下的沙地竟真的变成了雪，白得刺眼。

画面碎了。

再睁眼，他在祭坛上。火焰吞没躯体，皮肉焦裂，魂火滔天。他要自焚启阵，终结轮回。可一道人影猛地扑来，死死抱住他。

是蓝思追。

他哭着，把脸贴在他焦黑的胸口，手指抠进他的皮肉，想把他从火里拖出来。血从他七窍涌出，滴在灰烬上，瞬间汽化。他哭到呕血，声音嘶哑：“你不能走……你答应过我的……”

金凌想说话，可梦里的他已化为灰烬，只剩一句残音在风中飘荡：“……换我求你活。”

画面又碎。

再碎。

每一世，他都在杀他，逃他，弃他。而蓝思追，每一世都以命相随，以血相救。百世轮回，因果倒置。到最后，金凌终于看见铭文浮现在虚空中，血红如烙印：

**“执念锚魂，逆命者承劫。”**

他才是那个不肯放手的人。

是他用执念一次次将蓝思追从湮灭中拉回，借他的灵脉续命，借他的魂火重生。他才是囚笼的源头，是劫难的起点。

梦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又熟悉：“你说要罚我入怀……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你还？”

那是他对蓝思追说过的话。

如今，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放过我！”金凌在梦中嘶吼，浑身痉挛，冷汗混着高烧的热意浸透衣衫，“我不需要你救！我不需要你……”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雪，是天，是压得极低的云。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底捞上来。他偏头，看见蓝思追闭着眼，脸色灰败，七窍干涸的血痕像蛛网爬在脸上。

他还活着。

金凌松了口气，可下一秒，瞳孔骤缩。

蓝思追正用一片残玉割开手腕。

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洞。他咬着牙，忍着痛，在雪面画符。笔画暗淡，却完整——是“断契阵”。他要用自己的血重连阵法，独自承接归骸反噬，切断金凌与黑线的关联。

金凌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滩血，盯着那行将成型的符文，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扑了上去。

一掌打翻血阵，鲜血四溅，糊了他一手。他抓起蓝思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要我一人活着赎罪？！”

蓝思追没挣，只是缓缓抬眼。

那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压着千钧重的疲惫。

“你罚我入怀。”他冷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如今报应临头，倒心疼了？”

金凌僵住。

他想吼，想骂，想一拳砸在他脸上。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他看见蓝思追另一只手还攥着那片残玉，边缘沾着血，正一点点往自己心口按。

“住手！”他怒吼，一把夺过残玉，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弹起，又落下，嵌进冰层。

蓝思追没再动。他靠在断墙边，呼吸微弱，像随时会断。他闭上眼，轻声道：“够了……这一世，我不想再陪你疯了。”

金凌盯着他。

盯着他苍白的唇，盯着他颈侧微弱的脉搏，盯着他手腕上那道未止的血痕。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眼角有湿意滑过。

“你以为你在救我？”他声音低下去，带着铁锈般的沙哑，“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这样，我都想掐死你。”

他猛地伸手，将蓝思追整个人拽起来，按在断墙上。砖石硌进蓝思追后背，他闷哼一声，却没睁眼。

金凌俯身，鼻尖几乎碰上他的，呼吸交错，滚烫。他盯着他，一字一句：“疼也一起。死也一起。你敢再动一下，我就把你锁在寒潭底下，永生永世不放你出来。”

蓝思追终于睁眼。

两人对视，谁也不退。

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断琴残片在风中轻颤，嗡鸣不止。

金凌忽然抬手，咬破自己手腕，将精血抹上蓝思追干裂的唇缝。

蓝思追猛地偏头，想躲。

金凌一手扣住他后颈，强迫他抬头，声音哑得发狠：“吞下去。”

蓝思追挣扎，可力气早已耗尽。血顺着唇角流下，他被迫吞下一口，喉结艰难滚动。那血滚烫，像火流进五脏六腑，烧得他经脉剧痛。

“你……疯了……”他喘息。

“我一直都疯。”金凌低语，额头抵上他的，“从你第一次在雪里抱起我那天起，我就疯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两人血脉中的黑线猛然暴涨，像墨蛇钻出雪地，直贯天际，形成一道漆黑光柱，撕裂云层。天地骤然一静，连风都停了。

地底震动。

草庐废墟下方，雪层崩裂，一道巨大阵图缓缓浮现——逆脉通幽阵，符文流转，与残存的同心引阵交相辉映，光芒交织，如星河倒悬。

断琴残片齐齐飞起，在空中旋转，拼合。

虽布满裂痕，却渐渐成形。琴弦未续，可当最后一片归位，它轻轻一震，发出第一声完整音律——

清越悠远，如初春冰裂，穿透风雪，穿透人心。

金凌脱力，跌坐雪中，顺势将虚弱的蓝思追抱入怀中，后背靠上断墙。他喘着气，手抚上对方的脸，指尖蹭过那道旧伤——十年前，他失手划的。

蓝思追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睫毛轻颤。他没睁眼，可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远处雪峰，蓝曦臣立于风中。

白衣猎猎，袖口翻飞，露出一道陈年疤痕——逆脉通幽阵的符文烙印。此刻，那烙印正隐隐发烫，皮下浮现出与黑线同源的纹路，如活物般蠕动。

他望着那道漆黑光柱，望着废墟方向，喃喃：“同心引已化劫引……他们正在成为新的门。”

声音极轻，似悲似叹。

“劫已逆行，契已染黑……可这门，不该由你们来当。”

他闭眼，风雪卷起衣角，身影渐隐于雾中。

废墟之下，琴音未止。

金凌靠在断墙，抱着蓝思追，嗓音沙哑，无意识地哼起一段旋律——陌生，却又熟悉，像谁在耳边轻轻哼唱。

蓝思追睫毛微颤，气息微弱，却在某一刻，无意识地接了下半句。

旋律婉转哀伤，正是前世所作、从未示人之曲。

金凌一怔，低头凝视怀中人。

他看见蓝思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像雪地里开出一朵花。他鼻息微弱，却稳了下来，贴着他，像终于找到归处。

两人鼻息交错，红线在血脉中静静搏动，如同心跳同频。

月光从云层裂口洒落，照在两人身上，照在拼合的断琴上，照在那道漆黑光柱上。雪停了，天地一片银白，静得能听见雪粒融化的轻响。

忽然，极轻的一声低语，从黑线深处传来。

不是风，不是雪，不是人声。

——“……主人，该收网了。”

镜头缓缓下移，深入雪层。

无数黑线如根系蔓延，钻入地底，连接着逆脉阵图，缠绕着断琴残片，甚至延伸至远处雪峰，悄然爬上蓝曦臣的袖口，缠上那道烙印。

一张庞大之网，早已织就。

\[本章完\]

黑线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