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城,焦土残垣。
白晏如站在那巨大的、尚有余温的坑洞边缘,面色沉凝如水。朔风卷起他墨色的发丝和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疑云。
遍地狼藉,血迹斑驳,空气中残留着狂暴的灵力波动和刺鼻的焦糊味。洛寒衣与洛雨薇的气息,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被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彻底从这个世间抹去。只有那摊最为触目惊心的、混合着冰蓝与赤红灵光碎屑的血迹,和散落的破碎衣甲,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白先生……”一名侥幸生还、伤势不轻的月氏族老,在老仆搀扶下颤巍巍走来,老泪纵横,“老朽……老朽亲眼所见,洛将军与夫人……为护我族叔祖,力战不退,最后……最后与那贼子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啊!”他指向那摊血迹和衣甲碎片,泣不成声。
周围的月氏残众和洛家亲卫,亦是悲声一片。白微尘早已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来。他无法接受,也无法相信,那如山般沉稳的将军,那温柔待他如亲子的洛姨,就这样……没了?
唯有洛清弦,依旧安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他脸上的面具在晨曦微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面具,静静地、近乎空洞地望着那片焦土,望着那摊血迹。没有眼泪,没有嘶喊,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白晏如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他是白家家主,是此刻这里辈分最高、也最需保持冷静的人。他缓缓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精纯柔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查着那些血迹和碎片,以及周围空气中残留的灵力痕迹。
越是探查,他眉头皱得越紧。不对……这爆炸的威力固然恐怖,残留的灵力也驳杂狂暴,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洛寒衣的“九霄”剑诀,刚猛凌厉中蕴含冰寒死寂,洛雨薇的乐修灵力,清越灵动……可这爆炸核心残留的,除了狂暴的火系灵力(焚天裂地阵)和混乱的冰寒剑气(洛寒衣),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截然不同的、充满毁灭与不祥的锋锐气息?而且,那摊最主要的血迹周围,空间波动的残留似乎过于“干净”了,不像是被彻底湮灭,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转移或掩盖了?
但这一切都只是极其细微的、近乎直觉的疑点,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现场被破坏得太彻底了。
“白先生……”月氏族老再次开口,声音嘶哑,“此地不宜久留,仙道贼子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我等伤亡惨重,需尽快救治安置,洛家……也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啊!”
白晏如身躯微微一震。是啊,洛寒衣夫妇“陨落”的消息一旦传开,北境必将震动,乐修一方群龙无首,仙道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洛家……需要主心骨!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洛清弦身上。那孩子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仿佛周遭的一切悲欢都与他无关。可白晏如却从那片死寂的冰蓝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清弦,微尘。”白晏如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你们立刻带人,护送月氏伤者及洛家亲卫,返回北境洛家!速度要快,沿途小心警戒!”
白微尘猛地抬头:“父亲!那你……”
“我留下。”白晏如打断他,眼神锐利,“此地疑点重重,我需要再仔细探查,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线索。另外,月氏遭此大难,也需有人坐镇,安抚人心,收拾残局。你们先回去,稳定洛家,防备仙道趁虚而入!”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洛清弦是洛家少主,白微尘是少主师尊兼白家继承人,他们回去主持大局名正言顺。而他自己,无论是出于与洛寒衣的世交之情,还是作为在场修为最高、见识最广的长者,留下来追查真相、协助月氏,都是最佳选择。
洛清弦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白晏如,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接受了某种命运般的意味。
白微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白晏如严厉的眼神制止。他知道父亲决定的事,很难更改,而且此刻确实不是争论的时候。他只能强忍悲痛,红着眼眶,重重点头:“孩儿明白!父亲……保重!”
没有丝毫耽搁,白微尘与洛清弦迅速整合残存的洛家亲卫,带上重伤的月氏族人,踏上了返回北境的归途。每个人的心情都沉重如铅,归途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一场更加致命、更加险恶的陷阱,早已在北境洛家,张开了血盆大口。
当洛清弦与白微尘带着残兵败将,披着满身风霜与血污,筋疲力尽地赶回洛家势力范围边缘时,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安宁与结界光华,而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浓烟,以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爆炸声!
洛家……遇袭了!
而且,是从内部爆发的、极其猛烈和突然的袭击!护山大阵多处被破坏,火光与混乱从核心区域蔓延开来,隐约可见仙道修士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与仓促应战的乐修弟子混战在一起!
“不好!调虎离山!”白微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惊呼,“他们的目标不是霜月城,或者不止是霜月城!他们是把将军和洛姨,还有父亲和我们引开,然后……直捣黄龙!”
洛清弦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燃烧的家园。他没有惊呼,没有慌乱,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只是周身散发出的寒意,陡然间暴涨,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肩头一直安静趴伏的洛回安,似乎感受到了主人那濒临爆发的、恐怖的冰冷怒意,不安地动了动,赤红的眼睛警惕地望向火光冲天的方向。
“分头!”白微尘当机立断,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焦急而嘶哑,“清弦,你带一队人,从东侧缺口突入,尽量救人,清理闯入的仙道杂碎!我带另一队,从西侧!记住,不要恋战,以救人、扑灭火势、稳定局势为第一要务!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
他飞快地分配着任务,目光扫过洛清弦,看到的是对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杀意,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这种冷静,在此刻,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洛清弦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点头,只是身形一晃,已如一道离弦的冰箭,带着一队精锐亲卫,朝着东侧火光最盛、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疾掠而去!他身法极快,在混乱的战场中穿梭,霜白的身影如同鬼魅,所过之处,寒意肆虐,但凡遭遇的仙道修士,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便被无声无息蔓延的冰晶冻结,或是被突兀出现的、锋利如刀的音刃割裂咽喉。
他没有使用“雪魄”,那把琴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储物法器中。他手中凝聚的,是最纯粹的冰寒灵力,化作无形音刃,或是凝水成冰,狠辣、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如同一台冰冷的杀戮机器,迅速清理着视线内的敌人,同时指挥着跟随的亲卫,将幸存、惊慌失措的乐修弟子护送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白微尘则带着另一队人,冲向西侧。他的阵法造诣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挥手间阵旗飞舞,暂时困住或逼退敌人,为救援争取时间。他一边战斗,一边焦急地搜寻着可能被困的洛家重要人物,尤其是那些不通武力的老弱妇孺。
战况极其混乱。仙道这次显然是蓄谋已久,精锐尽出,且里应外合(后来才知,是楚萧然利用身份之便,暗中破坏了部分阵法节点),打了洛家一个措手不及。留守的乐修虽然奋力抵抗,但群龙无首,加上事发突然,损失惨重。
白微尘心中滴血,每一处燃烧的房屋,每一声同胞的惨叫,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上。他拼命厮杀,试图挽救更多。
就在他刚刚用法阵暂时困住几名仙道修士,救下一批躲藏在假山后的孩童,准备转移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座几乎被火焰吞噬的偏僻柴房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人穿着洛家低级仆役的粗布衣衫,头发散乱,脸上沾满烟灰,正抱着脑袋,将身体紧紧缩成一团,似乎恐惧到了极点。在他身边,还倒着两名同样仆役打扮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是楚萧然!
白微尘心头一紧。他怎么在这里?看样子是没来得及逃出去,躲在此处。
“萧然!”白微尘顾不得多想,一剑逼退一名试图偷袭的仙道修士,身形一闪,便到了柴房角落,一把抓住楚萧然的胳膊,“快走!这里危险!”
楚萧然似乎被吓傻了,被白微尘抓住,浑身猛地一颤,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黑灰、写满恐惧的脸。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白……白公子……好多血……好多人死了……我怕……”
“别怕!跟我走!”白微尘此刻心急如焚,见他无恙,稍微松了口气,用力想将他拉起来,带离这片火海。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带着楚萧然冲向安全区域的刹那——
异变陡生!
被他拉着的楚萧然,那只一直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手,突然如同铁钳般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瞬间封锁了他手腕的经脉!与此同时,楚萧然脸上那极致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寒的笑意。
白微尘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觉手腕一麻,灵力运转瞬间滞涩,紧接着,一股强大的、远超楚萧然平日所展现的修为的灵力,如同毒蛇般顺着手腕经脉,狠狠冲入他的体内!
“噗——!”白微尘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体内灵力被这股阴毒的外力冲击得乱成一团,眼前一阵发黑。
“楚萧然!你……!”他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瞬间变得陌生无比的脸。
楚萧然没有回答,只是扣着他的手腕,猛地将他向前一带,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拍向他的后心!白微尘本就灵力紊乱,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一带一拍,身体顿时失去平衡,踉跄向前扑去!
而前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道身影!这两人皆穿着普通的仙道修士服饰,但气息沉凝雄浑,赫然是两名修为达到金丹后期、甚至可能触摸到元婴门槛的强者!他们一左一右,如同鬼魅般贴近,一人扣住白微尘另一只手臂,另一人则一掌狠狠印在他的丹田气海!
“呃啊——!”白微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丹田剧震,刚刚提起的一口灵气彻底被打散,浑身经脉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再也提不起丝毫力气,被两人死死按跪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从白微尘发现楚萧然,到他被制住,不过两三息功夫!
周围,一些原本被白微尘救下、正在他掩护下慌慌张张逃命的乐修弟子和仆役,看到了这一幕。然而,他们只是惊恐地看了一眼,看到白微尘被两名明显是仙道高手的强者制住,看到那个平日里温和善良的“楚萧然”正冷漠地站在一旁,看到白微尘吐血跪地的惨状……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试图救援,甚至连一声呼喊都没有!他们只是更加拼命地、连滚爬爬地朝着远离此地的方向逃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火光映照着他们仓皇逃离的背影,映照着白微尘被按跪在地、嘴角溢血的狼狈模样,也映照着楚萧然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
白微尘的心,在这一刻,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瞬间沉到了底。冰冷,绝望,难以置信,还有被背叛的剧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楚萧然,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伤痛而嘶哑破碎:
“楚萧然!我……我这么相信你!我白家救你性命,予你安身之所!你……你竟然是这种人?!!”
面对白微尘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质问的眼睛,楚萧然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移开了视线,没有与白微尘对视,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醇厚、仿佛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白家的少主,白微尘公子么?怎的如此狼狈?”
随着话音,一道身着天青色绣流云纹道袍、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身影,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正是谢远生。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却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戏谑地舔舐着白微尘惨白的脸。
他走到白微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战利品。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如同对待宠物般,轻轻拍了拍白微尘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没想到吧,微尘贤侄?”谢远生微笑着,语气轻快,却字字诛心,“你白家救回来的,不是什么落难可怜人,而是本座早早安排下的一枚棋子。楚萧然,做得不错。”他赞赏地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楚萧然。
白微尘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耻辱。他死死瞪着谢远生,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善意,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亲手将这毒蛇引入了家门!
“啧,这眼神,本座可不喜欢。”谢远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直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吩咐道,“来人,把他这双招子,给本座挖下来。看着碍眼。”
“是!”按住白微尘的两名金丹修士齐声应道,其中一人,已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锋锐的灵光,朝着白微尘的双眼,缓缓刺去!
“且慢!”一直沉默的楚萧然,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谢家主……这……会不会……有些太残忍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白微尘,也不敢看谢远生,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远生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楚萧然:“哦?残忍?萧然,别忘了你的身份,和你的任务。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还是说……这几日的安稳日子,让你忘了本分,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了?”
楚萧然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谢远生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白微尘脸上,看着那双充满恨意、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动手。”
“不——!!!”白微尘拼命挣扎,但丹田被制,经脉被封,又如何能挣脱两名金丹后期高手的钳制?
那并指如刀的金丹修士,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指尖灵光不再犹豫,猛地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伴随着白微尘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痛哼。
鲜血,汩汩地从他紧闭的眼眶中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脸颊,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与血腥的绝望。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头颅无力地垂落下去,只有那鲜红的血,依旧不停地从空洞的眼眶中流淌出来,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谢远生皱着眉,嫌恶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怕那鲜血脏了他的靴子。“真是晦气。”他掏出洁白的丝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拍白微尘脸颊的动作玷污了他。“带走,给他关进地牢,好生‘招待’。白家的少主,说不定还有些用处。”
“是!”两名金丹修士应声,像拖死狗一样,将已经痛晕过去、满脸血污的白微尘拖了起来。
楚萧然站在原地,看着白微尘被拖走的、了无生气的背影,看着他脸上那触目惊心的两个血洞,看着地上那一滩刺目的鲜血……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谢远生却似乎心情颇佳,他环顾四周熊熊燃烧的洛家庭院,听着远处依旧传来的零星战斗声和惨叫声,脸上露出了满意而矜持的笑容。
“洛家……呵。”他轻笑一声,目光投向洛家深处,那核心区域依旧传来激烈灵力碰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寒光,“接下来,该是那位‘哑巴’少主了。本座倒要看看,没了父母师长庇护,他能撑到几时。”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就在不远处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阁楼阴影里,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正透过面具,冷冷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这一切。洛清弦肩头,那只名为“洛回安”的小黑猫,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他看到了白微尘被制住,听到了谢远生的话语,看到了楚萧然的沉默,也看到了……师尊被挖去双眼、拖走时那惨烈的一幕。
自始至终,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呼吸都隐匿得完美无缺。
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然后,又在极致的冰寒中,重新冻结,凝固成一种比万载玄冰更冷、更硬、更绝望的……死寂。
他缓缓收回目光,身形如同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之中,朝着洛家更深、更混乱、战斗更激烈的区域潜去。
火焰,依旧在洛家的亭台楼阁间肆虐,浓烟滚滚,直冲天际。血腥味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哭喊声,厮杀声,爆炸声,交织成一曲悲怆而绝望的哀歌。
而在远离这片混乱与血腥的、洛家外围一处不起眼的、被阵法隐蔽的角落。楚萧然静静地站在那里,身旁是负手而立、志得意满的谢远生。他们面前,是两名金丹修士,以及被他们如同破布般扔在地上、生死不知、双眼已成两个恐怖血洞的白微尘。
楚萧然的目光,落在白微尘脸上那刺目的鲜红上,又飞快地移开,望向前方燃烧的洛家。火焰的光芒在他眼底跳跃,映照出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