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地牢,深处。
潮湿,阴冷,腐臭。这是白微尘恢复意识后,唯一能感知到的。不,或许还有……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黑暗,以及双眼处传来的、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烧、又像是被无数钢针同时搅动的、永无止境的剧痛。
他躺在一摊冰冷刺骨、混合着污水和某种滑腻物质的烂泥里,浑身如同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丹田气海,如同被彻底捣碎,空空荡荡,又火烧火燎。最痛的是眼睛,那里只有两个空洞的、不断渗出温热液体(或许是血,或许是脓)的窟窿,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噩梦般的背叛与酷刑。
耳边,隐约传来铁链拖曳的哗啦声,老鼠啃噬的悉索声,以及……不远处牢房外,守卫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带着恶意与嘲弄的窃窃私语。
“啧啧,瞧瞧这是谁?这不是白家那位风光霁月的少主,白微尘白公子嘛?怎么落得这般田地了?”一个公鸭嗓子啧啧有声。
“嘿,听说啊,是救了条毒蛇,反被咬了一口!就那姓楚的小子,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感恩戴德,结果呢?嘿嘿,居然是谢家主的暗桩!这白少主,可真是……识人不清啊!”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口,语气充满幸灾乐祸。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活该!装什么大善人?救个来历不明的乞丐,还当宝贝似的供着,引狼入室了吧?这下好了,自己折进来不说,听说洛家也快完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不是嘛!就这还白家少主?我看啊,白家迟早也得完蛋!不过话说回来,楚萧然那小子这次立了大功,谢家主高兴,听说赏了他一块不小的地盘,就在聚霞川边上,灵气还不错。这下可真是‘好人有好报’,一步登天咯!”
“哈哈哈!对对对,好人有好报!白少主,您这‘好报’,也挺实在嘛!一双招子,换人家一片领地,值了!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地牢阴湿的空气里回荡,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钝刀子,反复凌迟着白微尘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愤怒,屈辱,悔恨,还有那被至信之人亲手推入深渊的绝望,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灵魂,让他几乎要窒息。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将那些嘲弄的面孔撕碎!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不成调的嘶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更深的黑暗与冰冷,伴随着守卫们恶毒的议论,将他彻底吞噬。师尊……父亲……清弦……洛家……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不,不能再想了,一想,那剧痛便从双眼蔓延到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活活痛死。
时间在无边的痛苦与黑暗中变得模糊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几个时辰?还是一天?地牢里偶尔会有守卫换班,脚步声,锁链开合声,还有那些永无止境的、关于他如何愚蠢、楚萧然如何“一步登天”的议论。
就在白微尘的意识在剧痛与绝望中渐渐涣散,几乎要沉入永恒的黑暗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老鼠啃噬声掩盖的、锁头被打开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是从牢门方向传来,倒像是……从地牢深处,某个通风口或者排水渠的位置?
白微尘昏沉的神经猛地一紧。是守卫?还是……仙道又要用什么新花样折磨他?
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却牵动了全身伤势,痛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嘘——师尊,别出声。”
一个清脆稚嫩、却又刻意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的女童声音,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猝不及防地钻入白微尘的耳中。
师尊?
白微尘浑身剧震!这个称呼……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是谁?!
“谁……?”他艰难地从干裂出血的嘴唇里,挤出这个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感觉不到的脚步声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仿佛冰雪初融般的清新气息,驱散了一丝地牢的腐臭。
“是我呀,师尊。”那女童的声音更近了,似乎蹲在了他身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雀跃?“主人让我来救你啦。”
主人?白微尘更加混乱。他此刻目不能视,神识也因为伤势和禁制几乎被废,根本无法感知来人的样貌和气息。但这女童的声音,听起来不过十岁左右,语气天真,却又能悄无声息潜入这戒备森严(相对而言)的仙道地牢……绝不简单!
“你……主人是……谁?”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嘶声问道。
“主人就是主人呀!”女童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叫小安,洛回安!师尊,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主人说了,要快!”
洛回安?!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白微尘混沌的脑海中炸响!洛回安……那不是清弦身边那只、由彼岸花种幻化而成的、通体纯黑、赤瞳如血的小猫的名字吗?!怎么会……变成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还叫他师尊?!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疑云瞬间淹没了他。是幻觉?是仙道新的幻术折磨?还是……
不等他想明白,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伤痕累累、沾满污秽的手腕。那小手看似纤细,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的力量。
“师尊,抓紧我,别松手。”自称“洛回安”的女童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外面还有守卫,我们得小心点。”
白微尘此刻脑中一片混乱,身体也虚弱到了极点,但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洛回安”这个名字背后可能代表的、与洛清弦有关的希望,让他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那只小手。入手冰凉,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你……真是……回安?”他声音颤抖。
“当然啦!”小安(暂且如此称呼)似乎有些不满他的怀疑,但也没多解释,只是轻轻拉了他一下,“走这边,有个很小的洞,我挖开了一点,我们能钻出去。师尊,你忍着点痛。”
白微尘被她拉着,勉强撑起剧痛无力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跟着。双眼处的剧痛和失明带来的方向迷失感,让他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他能感觉到小安带着他在狭窄、潮湿、布满碎石和秽物的通道里艰难前行,有时需要弯腰,有时甚至要趴下爬行。小安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总能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地方,动作灵巧得像只真正的猫。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白微尘感觉自己快要再次晕过去时,前方传来小安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到了!就是这里!师尊,我先出去看看,你等着。”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小安从某个缝隙钻了出去。片刻后,她又钻了回来。
“外面暂时没人,守卫在打瞌睡。师尊,快,我拉你出来!”
在小安的帮助下,白微尘艰难地从那个狭窄的、散发着霉味的洞口挤了出来。外面是冰凉的夜风,带着草木和鲜血(?)的味道,比地牢里清新得多,却也危机四伏。他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已经平息许多的打斗声和燃烧的噼啪声。
“这边走,主人说在西边的老槐树下汇合。”小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压得很低,带着警惕。
白微尘任由她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夜风拂过脸上空洞的眼眶,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痛楚,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清弦……他还活着?他在哪里?这个“洛回安”又是怎么回事?她口中的“主人”……真的是清弦吗?
无数疑问在他心中翻腾。但此刻,逃出生天、与可能的“自己人”汇合,才是最重要的。
与此同时,洛家宅邸另一侧,一处更为隐蔽、守卫也更加森严的独立地牢。
这里与其说是地牢,不如说是一处经过改造、布满了禁锢和隔绝阵法的小型石殿。石殿中央只有一个囚室,以玄铁铸就,符文密布,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囚室内,一个身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低垂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身上穿着与白微尘被擒时一模一样的月白长袍,只是更加破烂,沾满污迹。他气息微弱,仿佛昏迷不醒,一动不动。
囚室外,两名修为达到金丹中期的仙道修士,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神识也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个石殿区域。显然,这里关押的,是比白微尘重要得多的“囚犯”。
夜已深,远处洛家的混乱似乎渐渐平息,只有零星的火焰还在燃烧。石殿内,只有夜明珠惨淡的光,和两名守卫均匀的呼吸声。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仿佛雪花落地的窸窣声,从石殿顶部的通风口传来。
两名守卫几乎同时警觉地抬头望去,神识瞬间锁定声音来源!然而,那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是风声?还是老鼠?
就在他们心神被那细微声响吸引的刹那——
一道霜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殿入口的阴影里!没有引起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
是洛清弦。
他脸上依旧戴着那副温润的玉质面具,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他肩头,那只名为“洛回安”的小黑猫,此刻却不见踪影。
他的目光,先扫过那两名因为头顶异响而微微分神的守卫,然后,落在了囚室中那个昏迷不醒的“白微尘”身上。
没有犹豫。
洛清弦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霜白残影!几乎是同时,他出现在两名守卫身后,左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凝练到极致的、几乎无形无质的冰蓝色灵光,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两名守卫后颈的某处大穴!
两名金丹中期的守卫,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眼中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身体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洛清弦看也没看倒地的守卫,径直走到囚室门前。玄铁门上刻满符文,锁眼复杂。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繁复的锁眼上轻轻一拂,一丝极其精妙、带着奇异韵律的冰寒灵力渗入锁芯。
“咔。”
一声轻响,锁开了。
洛清弦推开沉重的玄铁门,走了进去。他蹲下身,伸出手,探向靠坐在墙边、昏迷不醒的“白微尘”,似乎想检查他的状况,或者将他扶起带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白微尘”肩膀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一直“昏迷”的“白微尘”,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没有虚弱,没有迷茫,只有一片冰冷锐利、带着戏谑笑意的赤红光芒!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带着灼热杀意的锋锐气息,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抵在了洛清弦毫无防备的、白皙脆弱的咽喉之上!
那是一柄短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持刀的手,稳定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一个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却又充满了玩味与恶劣笑意的声音,在洛清弦耳边,极近地响起:
“洛公子,你好啊~”
随着这个声音,那个“白微尘”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竟如同泡沫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地上一件空空如也的、破烂的月白长袍。
囚室内,除了洛清弦,便只剩下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用淬毒短刀抵住他咽喉的……不速之客。
洛清弦的身体,在短刀及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但他没有惊慌,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回头去看身后之人。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伸向“白微尘”的手。
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平静地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以及地上那件散落的衣袍。那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此刻被人用刀抵住咽喉、生死悬于一线的,不是他自己。
只是那垂在身侧、被宽大袖袍遮掩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身后的少年似乎对他这份过分的“镇定”有些意外,但也更加觉得有趣。他微微倾身,带着热意的呼吸几乎要喷到洛清弦颈侧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
“怎么?吓傻了?还是……早就猜到了?”
洛清弦依旧沉默,如同冰雕。
少年嗤笑一声,手腕微动,冰凉的刀锋在洛清弦咽喉细腻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线,血珠瞬间渗出。
“我说,冰块脸,你那个师尊,可不在这里。”少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看到的,不过是小爷我的一个傀儡罢了。怎么样,像不像?为了骗你过来,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没想到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救师尊心切,可惜……扑了个空,还把自己搭进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洛清弦的“窘境”,然后,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现在,乖乖别动。把面具摘下来,让小爷我瞧瞧,你这张脸,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值得整天遮遮掩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