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北境的冬日，难得有这样一个晴朗无风的好天气。天幕是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明晃晃地洒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耀眼的金芒，空气虽然依旧清寒，却不再刺骨。

白微尘推开暖阁的门，看到洛清弦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新得的古阵图残卷，膝上趴着睡得正香的洛回安。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霜白的发梢和半边面具上跳跃，将那清冷的身影勾勒得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静谧。

“清弦，”白微尘温声唤道，脸上带着惯常的柔和笑意，“今日天气难得，总闷在屋子里也不好。陪师尊出去走走如何？前些日子听巡山的弟子说，东面山坳里的那几株老梅，今年开得格外好，幽香能飘出数里。我们去看看？”

洛清弦从阵图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又看了看白微尘含笑的眼，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他放下阵图，将膝上被惊动、不满地“喵”了一声的洛回安轻轻抱到软榻内侧，用薄毯盖好，这才起身。

白微尘眼中笑意更深，递给他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斗篷：“穿上，外头还是冷。”

两人没有惊动旁人，也未御风，只是沿着清扫出来的山径，缓步而行。白微尘走在前面半步，不时指着路边覆雪的奇石、挂着冰凌的老松，或是远处雪峰在阳光下变幻的光影，轻声讲解几句相关的典故或阵法、乐理中可以借鉴的意象。他的声音和煦如春风，语调不疾不徐，在这空旷寂静的雪野中，显得格外清晰悦耳。

洛清弦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冰蓝色的眼眸随着师尊的指引移动，偶尔也会在某个奇特的冰挂或雪堆上多停留一瞬。他依旧不语，但那份专注的倾听姿态，本身就已是一种回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背风的山坳中，数十株姿态各异的老梅傲然挺立，虬枝盘曲，铁骨铮铮。此刻，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粉梅若霞，竞相绽放，密密匝匝，几乎看不到枝干。寒风将清冽幽远的冷香送过来，沁人心脾，果然如传闻所言，香飘数里。

“真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白微尘驻足观赏，眼中流露出欣赏与愉悦，“清弦，你看那株斜倚水边的红梅，姿态最为孤峭，暗合‘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意境，若以琴音描摹，当用……”

他自然而然地开始将眼前景致与乐理、阵法相结合，细细剖析。洛清弦走到那株红梅下，仰头看着枝头簇簇红艳，冰蓝色的眼眸映着花影，听得极为认真。偶尔，他会伸出手指，极轻地碰触一下近前的一朵梅花，感受那冰凉柔软的花瓣触感，又迅速收回手，仿佛那温度会灼伤他。

两人在梅林中盘桓了近一个时辰，白微尘讲得兴起，洛清弦也听得入神。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在林间雪地上投下长长的、淡金色的影子，白微尘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回吧，再晚你娘该担心了。”白微尘笑道，拍了拍肩上落下的几片梅花花瓣。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些。或许是因为心情放松，又或许是归家心切。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山林、踏上通往洛家后山结界的主道时，路边雪堆里一个微微蠕动的东西，引起了白微尘的注意。

那似乎……是个人？

白微尘脚步一顿，示意洛清弦稍等，自己走上前去。只见路边一处背风的、被积雪半掩的凹坑里，蜷缩着一个身影。那人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在寒冷的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紫交错，布满了冻疮和污渍。

头发乱如蓬草，脸上也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里面充满了绝望、麻木，以及一丝看到来人衣着光鲜时骤然亮起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是个乞丐，而且看样子，在冰天雪地里快要冻死了。

北境苦寒，流民乞丐并非没有，但敢深入到洛家势力范围边缘的却极少。眼前这人，也不知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洛清弦也走了过来，站在白微尘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雪坑中奄奄一息的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肩头的洛回安似乎嗅到了陌生而污秽的气息，警惕地竖起了耳朵，赤瞳盯着那人。

那乞丐见两人停下，尤其是看到白微尘气质温润，不像恶人，眼中那点微光更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虚弱和寒冷，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只能勉强抬起一只冻得红肿溃烂的手，朝他们的方向，无力地伸了伸。

“……救……救命……”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从他那干裂出血的嘴唇里挤出。

白微尘眉头蹙了起来。他天性仁善，见此情景，心中自然生出不忍。但他也非滥好人，北境形势复杂，此人来历不明，贸然救助恐生事端。他回头看了洛清弦一眼。

洛清弦依旧沉默，只是冰蓝色的眼眸与他对视了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师尊决定。

白微尘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温热的、用来暖手的暖玉小炉（内含恒温阵法），塞到那乞丐几乎冻僵的手里，又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护住他心脉，助他抵御寒气。

暖意和灵力入体，那乞丐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挣扎着想要磕头。

“莫动。”白微尘按住他，温声道，“你从何处来？为何流落至此？”

那乞丐得了暖意，又感受到白微尘毫无恶意的温和灵力，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立刻涌出浑浊的泪水，混杂着脸上的污垢流下，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道：“多、多谢仙长……救命……小、小人楚……楚萧然……原、原是东域……聚霞川……人士……”

聚霞川？谢家地盘？

白微尘眼神微凝，语气依旧温和：“哦？既是仙道地界人士，为何会流落北境，还落得如此境地？”

听到“仙道”二字，楚萧然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那恨意如此真切，如此深刻，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让他虚弱不堪的身体都剧烈颤抖起来。

“仙道……哈哈哈……狗屁的仙道！”他嘶声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怨毒，“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蝇营狗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小人……小人家道中落，又无意中撞破……撞破某些人见不得光的勾当，便被诬陷，被追杀，家破人亡……一路逃窜，像丧家之犬……他们还不肯放过！要将小人赶尽杀绝！小人不得已，才……才逃到这苦寒之地……本以为必死无疑……天、天见可怜，让小人遇、遇到仙长……”

他说得颠三倒四，情绪激动，但那股对“仙道”刻骨铭心的恨意，以及走投无路、濒临绝境的绝望，却不似作伪。尤其是提到“聚霞川”、“见不得光的勾当”、“追杀”时，那种恐惧与怨毒交织的眼神，绝非能轻易伪装。

白微尘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聚霞川是谢家地盘，谢远生此人……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的手段，他父亲白晏如也曾隐晦提及。若这楚萧然所言非虚，倒真有可能是谢家势力倾轧下的牺牲品，逃到与仙道敌对的北境乐修地界，也算合理。

而且，此人恨极了仙道，甚至不惜自曝出身（这在对出身极为看重的仙道中，若非恨到极致或走投无路，绝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或许……可以一用？至少，救他一命，给他个安身之处，对洛家并无损失。若他真有些本事（能从谢家追杀下逃到这里，想必不全是运气），或许日后还能派上用场。就算无用，养个闲人，对洛家而言也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白微尘心中已有了决断。他看向楚萧然，语气更加温和：“楚萧然，你既恨仙道入骨，又无家可归。我乃北境乐修白微尘。此处是洛家地界。你……可愿随我回去？虽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但一处遮风挡雨的屋舍，一口热饭，一份活计，总能给你。如何？”

楚萧然闻言，呆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白微尘温和却认真的脸，又看看旁边气质清寒、沉默不语的洛清弦，再看看这冰天雪地、自己险些葬身的绝境……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想要磕头：“愿、愿意！小人愿意！仙长大恩大德，小人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定当报答！只求……只求能给小人一个容身之处，一口饭吃……”

“不必如此。”白微尘扶住他，不让他磕头，“你既入了洛家，便需守洛家的规矩。往后，你便在府中做些洒扫庭除、搬运杂物的活计，吃住自有安排。可明白了？”

“明白！明白！小人明白！”楚萧然连连点头，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微尘站起身，对洛清弦道：“清弦，我们带他回去。你走得慢些，我跟在后面照看他。”

洛清弦看了一眼瘫软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楚萧然，又看了看师尊，冰蓝色的眼眸中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率先朝来路走去，步伐比来时略慢了些。

白微尘则俯身，将楚萧然半扶半抱地搀扶起来。楚萧然浑身无力，大半重量都压在白微尘身上，口中还在不住地道谢。

就这样，两人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乞丐，在夕阳的余晖中，慢慢走回了洛家后山的结界入口守卫的乐修士兵见到白微尘和洛清弦，连忙行礼，又看到他们搀扶着的、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楚萧然，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但并未多问，迅速打开结界放行。

回到洛家宅邸，白微尘并未将楚萧然直接带入内院，而是先将他安置在外院一间闲置的、供低级仆役居住的干净厢房里，又立刻吩咐人去烧热水、取干净衣物、请懂些医术的管事过来。

热水和衣物很快送到。那管事看了楚萧然的伤势，主要是冻伤和外伤，以及长期的饥饿虚弱，开了些驱寒活血、补充元气的普通汤药，说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白微尘让人帮楚萧然清洗干净，换上粗布棉衣，又看着他喝了热腾腾的姜汤和稀粥。洗干净后，楚萧然露出了本来面目，相貌原本应该还算周正，只是长期的逃亡和折磨让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神情间总带着一股惊弓之鸟般的畏缩与讨好。

但那双眼睛，在吃饱喝足、暖和过来后，偶尔会闪过与年龄不符的、过于复杂的暗沉光芒。

“多谢白公子……不，多谢白仙长！再造之恩，小人没齿难忘！”楚萧然跪在床铺上，又要磕头。

“不必多礼。”白微尘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温声道，“既已入府，便安心住下。你的活计，明日自会有管事安排。记住，洛家规矩不严，但该守的需得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府中贵人多，行走需谨言慎行，尤其要避开内院，不可惊扰了将军、夫人和公子。明白吗？”

“明白！小人省得！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楚萧然连连保证。

“嗯。”白微尘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让他好生休息。

走出厢房，天色已完全黑透。廊下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映着积雪。白微尘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想起洛清弦早已自行回了内院。

他摇头失笑，自己这个徒弟，还真是……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不过这样也好，少些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