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洛家后山，冬雪初霁。温暖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棂，洒在铺着柔软兽皮的暖阁内，驱散了外界的严寒。炭火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

暖阁中央铺着一张厚实的毡毯，洛寒衣与白晏如相对而坐，中间是一张紫檀木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已至中盘。洛寒衣执黑，落子沉稳，攻势凌厉如北境寒风；白晏如执白，布局从容，守势绵密似江南春雨。两人皆是一身素雅常服，银发（洛寒衣）与墨发（白晏如）对比鲜明，气质却同样清华内敛。棋枰上不见硝烟，却自有气象万千。

洛雨薇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朱漆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襦裙，外罩银狐皮坎肩，霜白的长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比起年轻时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雍容与娴静。

“晏如兄，寒衣，先停一停。”她将食盒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打开盖子，浓郁的香气顿时溢满了整个暖阁，“今儿个冬至，我亲手包了些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趁热尝尝。”

白晏如从棋局中抬起头，温润的眉眼染上笑意，对着洛雨薇微微颔首：“有劳洛姨了，许久未尝您的手艺，甚是怀念。”

洛寒衣也放下手中的棋子，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妻子，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一瞬，虽未说话，但那细微的变化已足以表达。他目光随即转向暖阁角落。

角落里，洛清弦正盘膝坐在琴案后的蒲团上，膝上趴着那只通体纯黑、赤瞳如血的小猫“洛回安”。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古旧的乐谱，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似乎在心中默奏。阳光落在他霜白的发梢和半边面具上，勾勒出清冷孤绝的轮廓。听到母亲的话，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食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洛雨薇自然捕捉到了儿子这细微的反应，笑意更深。她先盛了两碗，分别递给洛寒衣和白晏如，然后端起第三碗，走到洛清弦身边，蹲下身，将碗递到他面前：“阿弦，你的。”

饺子白白胖胖，皮薄馅大，在清亮的汤水中载沉载浮，翠绿的葱花和几点香油点缀其上，香气扑鼻。

洛清弦放下乐谱，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口咬下。猪肉的鲜香混合着白菜的清甜，还有母亲独特的调味，在口中化开。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虽然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周身清冷的气息，似乎被这碗热腾腾的饺子驱散了些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柔和。

洛回安从主人膝头抬起头，赤红的鼻子耸动着，好奇地盯着碗里的饺子。

“小馋猫，这个你可不能吃。”洛雨薇笑着点了点小黑猫的鼻尖，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小碟早就准备好的、剁得细细的熟肉糜，放在洛回安面前，“喏，这是你的。”

洛回安“喵”了一声，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尾巴尖惬意地晃了晃。

白晏如尝了一个饺子，赞道：“洛姨这手艺，越发精进了。这馅料调得恰到好处，鲜而不腻，白菜的爽脆也保留得极好。”

洛寒衣也慢慢吃了一个，虽未言语，但那舒展的眉头已是最好的评价。

洛雨薇自己也盛了一碗，挨着洛清弦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着儿子安静进食的侧脸，眼中满是慈爱。她夹起自己碗里的一个饺子，作势要放到洛清弦碗里：“阿弦，再吃一个？你最近清减了些。”

洛清弦动作一顿，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饺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用筷子将自己碗里的一小片肥肉丁仔细地挑了出来，放在碗边。

洛雨薇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又是宠溺又是无奈：“唉，阿弦，你这挑食的毛病，从小到大一点没变。葱姜不吃，肥肉丁也要挑出来……若是哪天娘不在了，你可不得饿死？”

这话她说得随意，带着母亲惯常的、半真半假的抱怨和疼爱。

暖阁内的空气，却似乎因这句话，极其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洛寒衣夹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看了妻子一眼，又垂下，继续吃饺子，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丝。

白晏如端着碗的手也微微一顿，温润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飘向角落里的洛清弦。

白微尘刚从外面进来，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屑，正脱下大氅交给侍女，听到这话，脚步也微微一缓，看向洛雨薇和洛清弦的方向，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洛清弦正将那片肥肉丁拨到碗边，闻言，夹饺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母亲，那里面依旧平静无波，却似乎比平时更沉静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洛雨薇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将那片被嫌弃的肥肉丁……夹了起来，放进了嘴里，慢慢嚼了，咽下。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片肉。

洛雨薇愣住了，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白微尘已经走过来，在白晏如下首坐了，自己盛了碗饺子，笑道：“洛姨放心，就算您不在了，不还有我吗？清弦的伙食，我这个做师尊的，总不会让他饿着。”他语气轻松，巧妙地冲淡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再说了，清弦聪慧，修为又高，说不定哪天自己就研究出只吃灵力不吃饭的法子了呢。”

白晏如也笑道：“微尘说的是。雨薇你呀，就是爱操心。清弦这孩子，看着不言不语，心里有数着呢。”他转向洛清弦，语气温和，“清弦，你师尊前日与我论及‘九音流转’与‘小周天星衍阵’结合的可能，我觉得其中几个关窍，或许可以借由你琴的冰寒特性来调和稳固，你有空时，不妨与你师尊探讨一二。”

他这话看似随意，却是将话题引向了洛清弦擅长的领域，也隐含了对洛清弦能力的认可。

洛清弦放下筷子，拿起旁边备着的素白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对着白晏如的方向，微微颔首。虽然依旧没有言语，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明白”和“会去探讨”的意思。

洛寒衣也开口道：“过几日，后山寒潭的‘冰魄兰’该到花期了。此花于你灵力凝练或有助益，届时让你师尊陪你去。”他这话是对洛清弦说的，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也是对儿子修炼的关切。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洛雨薇也压下心头那点酸涩，笑着给白微尘夹了个饺子：“微尘也多吃点，尝尝洛姨的手艺退步了没。”

白微尘连忙道谢，又说起近日在外巡查时遇到的一桩趣事，引得洛雨薇和白晏如都笑了起来。洛寒衣虽不多言，但听着，眼中也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洛清弦安静地吃着碗里剩下的饺子，不再挑拣。洛回安吃完了肉糜，舔舔爪子，跳回他膝头，窝好，赤红的眼睛半眯着，陪着主人一起，沉浸在这片温暖而安宁的氛围里。

阳光暖暖地照着，炭火噼啪作响，饺子香气萦绕，棋局暂歇，亲友闲谈。对于常年镇守苦寒北境、与仙道关系微妙的洛家而言，这样平凡而温馨的时刻，尤为珍贵。

洛清弦冰蓝色的眼眸掠过暖阁中的每一个人——沉稳如山的父亲，温柔唠叨的母亲，温和睿智的白伯伯，亦师亦友的师尊，还有膝上这团温暖的小生命。他依旧沉默着，面具下的表情无人得见。

但或许，在这片喧嚣的、属于家人的温暖里，他那颗被冰雪包裹的心，也悄然融化了一角，无声地感受着这份无需言说、却真实存在的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