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与聚霞川谢家那表面温情脉脉、内里冰冷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北境洛家笼罩在一层劫后余生、却又带着凝重忧虑的氛围中。

冰谷一战，乐修一方在洛寒衣、白晏如父子的率领下，虽击退了仙道盟的突袭，自身却也伤亡不小，更重要的是，洛家少主洛清弦在战场上失踪了。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直到洛清弦抱着那只名为“洛回安”的小黑猫，独自一人，踏着风雪，沉默地回到洛家设在前线的营地时，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焦虑才骤然炸开，化作狂喜与后怕。

“阿弦！”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洛雨薇。这位昔日的乐修副将、如今的洛家主母，早已褪去了少女时的娇嗔鲜活，眉宇间沉淀着岁月与风霜磨砺出的沉稳与干练，只有在面对儿子时，才会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失态的关切与脆弱。她几乎是扑到洛清弦面前，双手颤抖地捧住儿子的脸，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盈满了泪水，上下下仔细打量，声音哽咽：“阿弦！你、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你怎么……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

洛清弦任由母亲捧着自己的脸，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他肩头的小黑猫“洛回安”似乎被这激动的气氛惊到，警惕地竖起了耳朵，赤红的眼睛盯着洛雨薇，却没有躲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洛雨薇喃喃着，紧紧抱了洛清弦一下，才松开手，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黑猫上，愣了一下，“这是……？”

洛清弦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将小黑猫抱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洛回安”似乎对洛雨薇还有些戒备，绕着洛清弦的脚边走了两圈，才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这时，洛寒衣和白微尘也闻讯快步走来。

洛寒衣依旧是一身霜白的长袍，银发如雪，面色沉静，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看到儿子安然无恙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他没有像洛雨薇那样情绪外露，只是走到洛清弦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微不可察地探入一丝灵力，迅速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状况。

“无大碍，消耗过度，有些内腑震荡。”洛寒衣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回来便好。”

白微尘站在洛寒衣身侧，看着自己这个沉默寡言、总是戴着面具的徒弟，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庆幸和深沉的关切。他走上前，温声道：“清弦，回来就好。先回营帐好生歇息，疗伤要紧。”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只小黑猫身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

周围闻讯赶来的乐修将领和洛家亲卫们，也都围了上来，虽然不敢靠得太近，但脸上无不洋溢着真切的喜悦和敬意。

“清弦公子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公子吉人天相！”

“公子没事就好！”

洛清弦在洛家，乃至在整个北境乐修中，地位都极为特殊。他虽然“哑”、沉默寡言、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具体事务，但他是洛寒衣与洛雨薇的独子，是“雪魄”琴现在的持有者（至少今日一战证明了这一点），更是自幼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在乐律与灵力掌控上的惊人天赋。加之他气质清绝孤高，行事低调却自有章法，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甚至隐隐敬畏的气场。乐修尚音律，崇强者，洛清弦的存在，更像是一种精神象征，一种承继的希望。因此，他的安危，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面对众人的关切，洛清弦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沉默。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周围的人群，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担忧与欣喜的脸，算是回应。

众人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才是“清弦公子”该有的样子。见他无恙，便也纷纷放下心来，在洛寒衣的示意下，有序散去，各司其职。

洛清弦被洛雨薇和白微尘簇拥着，回到了他专属的、位于营地核心区域的安静营帐。帐内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琴案，燃着温暖的炭火，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严寒。

洛雨薇亲自端来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又要去传唤医修，被洛寒衣抬手止住。

“他需要静养，自行调息即可。”洛寒衣的目光落在被洛清弦放在琴案旁蒲团上的小黑猫身上，“此兽……从何而来？”

洛清弦坐在床沿，闻言抬起眼，看向父亲，又看了一眼那只蜷缩在蒲团上、正用爪子洗脸的小黑猫。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彼岸”花种的旧锦囊，放在桌上，然后指了指小黑猫。

洛雨薇拿起锦囊看了看，又看看小黑猫，眼中闪过惊疑不定：“这……这是……”

白微尘也上前一步，仔细感知了一下小黑猫的气息，眉头微蹙：“似有生灵之气，又似灵力幻化……清弦，这是你用那花种……？”

洛清弦点了点头。他没有解释具体过程，也没提谢回和那个傀儡“白微尘”。

洛寒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思忖，他走到琴案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雪魄”冰冷的琴身，又看了看那粒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变得黯淡无光的种子，最后目光定格在小黑猫那双纯净的赤红色眼眸上。

“既已如此，便好生养着吧。”他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仿佛这由彼岸花幻化生灵的奇异之事，也不过是寻常。他转向洛清弦，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你且安心调养。此次仙道突袭，虽被击退，但谢家动作频频，恐非偶然。日后，需更加谨慎。”

洛清弦再次点头。

洛雨薇还想再问什么，被白微尘轻轻拉了拉衣袖，摇了摇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道此刻让洛清弦休息最为重要。

“阿弦，你好好休息，娘晚些再来看你。”洛雨薇柔声道，替他将被子掖好，又看了一眼那只好奇地望着他们的小黑猫，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和白微尘一起退出了营帐。

帐内终于恢复了寂静。炭火噼啪，温暖如春。

洛清弦脱下破损的外袍，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他没有立刻打坐调息，而是走到琴案旁，在蒲团上坐下。

小黑猫“洛回安”立刻凑了过来，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洛清弦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看着掌心这团温暖的、柔软的小生命，指尖轻轻抚过它光滑如缎的黑色皮毛，和那双与自己曾在冰窟中对视过的、如出一辙的赤红眼眸。

他想起那个聒噪的、红衣似火的身影，想起他被自己拒绝后像小狗一样耷拉下脑袋坐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自己鬼使神差伸出去揉他头发的手，想起他醒来后那看似一切如常、却总让人觉得哪里空了一块的茫然眼神（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印象深刻）……

冰窟中的短暂交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早已平息，水面依旧光滑如镜。但某些细微的、冰冷的、或者带着一丝奇异温度的东西，却似乎沉在了潭底，无人知晓。

他收回思绪，将小黑猫抱到膝上，轻轻抚摸着。小猫舒服地蜷缩起来，赤瞳半眯。

洛清弦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冰寒的灵力，修复着伤势，也试图平复那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因冰窟遭遇而产生的、极其微妙的波澜。

帐外，风雪依旧。北境乐修的营地井然有序，巡逻的脚步声，隐约的操练声，混合着风声，构成一片坚实的背景。而在营地最中心那顶安静的帐篷里，沉默的小公子膝上卧着一只同样安静的黑猫，仿佛自成一方与世界隔绝的、冰雪般洁净却也孤独的小天地。

偶尔，会有亲卫或侍女轻手轻脚地送来饭食或温水，在帐外低声禀报：“清弦公子，膳食/热水备好了。”

帐内没有回应，但过一会儿，东西会被取走。大家都习惯了。清弦公子虽不言不语，但该做的，他从不含糊。他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洛雨薇有时会过来，坐在床边，对着闭目调息或抚弄小猫的儿子絮絮叨叨说些家常或军务，也不指望他回应，只是说着，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份沉默带来的距离。洛清弦会听着，偶尔在她询问时点头或摇头。

洛寒衣来得少些，但每次来，都会检查他的修炼进度，指点一二，或者告知一些外界的动向。父子间的交流大多通过眼神、简单的动作和洛寒衣的讲述完成。

白微尘作为师尊，来得最勤，除了检查功课、传授新的乐理或阵法知识，也会试着用更温和的方式与他“交谈”，引导他表达（虽然收效甚微）。白微尘是极少数能从那片冰蓝色的沉寂中，偶尔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情绪波动的人。

在所有人眼里，洛清弦是清弦公子，是少主，是那个天赋异禀却身有“残缺”（不能言）的、需要被小心呵护又令人由衷敬畏的少年。他们爱戴他，尊重他，关心他，却也自觉或不自觉地，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一段由他的沉默和清冷气质划出的、无形的界限。

只有那只名为“洛回安”的小黑猫，可以毫无顾忌地跳上他的膝头，蹭他的脸颊，在他调息时安静地窝在旁边，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懵懂地映出他面具下无人得见的、偶尔流露的、极其细微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