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泥沼,挣扎着,却找不到出路。谢回感觉自己在一片光怪陆离、破碎不堪的迷雾中漂浮,耳边似乎有风声,有冰裂声,还有……一个极其模糊、几乎听不清的、带着冰凉触感的……呼唤?或者只是一声叹息?
他抓不住,辨不明,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蛮横地搅动、剥离。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钝痛才渐渐褪去,变成一种深沉的、遍布全身的疲惫。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聚霞川谢家,他自己的卧房。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他眨了眨眼,赤红的眼瞳里还残留着刚醒来的茫然和一丝不适。目光转动,落在床边。
苏晚晴正坐在一张绣墩上,单手支着额头,似乎睡着了。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秀气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蹙着,手里还捏着一方被拧得有些皱的丝帕。
谢回动了动,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尤其是额心深处,传来一阵阵空洞的抽痛,仿佛那里被挖走了什么东西。
他的动作惊醒了苏晚晴。她猛地睁开眼,看到谢回醒来,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回哥哥!你醒了!”她急忙倾身过来,伸手想要扶他,又顾忌着什么,手停在半空,“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身上哪里不舒服?医修来看过了,说你损耗过度,心神受创,需要好生静养……”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珠子般滚落,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谢回看着她焦急的脸,脑子里还有些浑浑噩噩。损耗过度?心神受创?是了,他好像……之前跟父亲汇报冰谷之战的情况,然后……然后怎么了?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父亲问话,他回答了……再然后……
记忆像断线的珠子,在某个节点之后,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很紧张,很害怕,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和醒来后浑身乏力、额心抽痛的感觉。
是了,一定是这次追击那乐修余孽,深入冰谷,消耗太大,又受了些暗伤,回来汇报时支撑不住,晕过去了。父亲定是请了医修为自己诊治,晚晴也一直守在这里。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残留的、莫名的不适和空落感甩开,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我没事,晚晴。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你怎么在这里?守了很久吧?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带着惯常的对苏晚晴的温和(虽然有些疏离),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略显黯淡。
苏晚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似乎并无大碍,只是有些疲惫,心底微微松了口气,但那股莫名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她想起谢回被扶回来时那惨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以及谢伯父离开时那平静无波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神……
“回哥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在冰谷……到底遇到了什么?怎么会损耗得如此厉害?谢伯父他……没说什么吧?”
谢回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冰谷……追击……激战……迷宫……迷失方向……这些片段是清晰的。那个乐修……好像是重伤逃了,还是死了?记忆有点模糊。父亲……父亲当时似乎有点不悦?具体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自己办事不力,让那乐修逃脱了吧。
“没什么,”他按了按还有些抽痛的额角,语气轻松了些,试图安抚苏晚晴,“就是遇到个滑不溜手的家伙,打了一架,追丢了。我自己也迷了路,绕了好久才出来。父亲……大概是觉得我太冒失,不够沉稳吧。没事,下次我会注意的。”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也带着少年人犯错后常见的懊恼和决心,听起来毫无破绽。甚至,在提到“下次”时,他赤红的眼眸里还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再次证明自己。
苏晚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疑虑却更深了。谢回的状态……似乎和往常并无不同。依旧是那个带着几分张扬、几分冲动、在父亲面前谨慎小心、在她面前又有些别扭的少年。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是眼神?是语气?还是……那份过于“正常”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坦然?
“那就好……”她低声应道,压下心头的困惑,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先把药喝了吧,医修叮嘱的,安神补气。”
谢回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微微的灼烧感,也让他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些。
“对了,”他放下药碗,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晚晴,赤瞳里带着点好奇,“我昏迷的时候,没说什么胡话吧?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苏晚晴的心却猛地一跳。她想起谢回昏迷中偶尔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和那极其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几个含糊音节,听不真切,却似乎带着某种……挣扎?还有他醒来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与空洞。
但这些,她不敢说。谢伯父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只能摇摇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没有,回哥哥你睡得很沉,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医修说,好好休息几日便无碍了。”
“那就好。”谢回似乎真的放下心来,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我再睡会儿,晚晴你也去休息吧,不用一直守着我。”
苏晚晴看着他很快又沉入睡眠的侧脸,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仿佛真的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的消耗战后,回到家中安心休养。
一切都看似恢复了正常。
谢回还是那个谢回,谢家的少主,张扬又带着点青涩的少年,对父亲敬畏有加,对自己这个“未婚妻”客气而疏离,偶尔会流露出少年人的意气与烦恼。
可苏晚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感觉心底一阵阵发冷。那阳光似乎照不进这间华丽的卧房,也照不进谢回那双重新闭上的、赤红的眼眸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只留下平滑如镜的、完美的“正常”,和一片无人知晓的、冰冷的空白。
她轻轻握住谢回放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温热,却让她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