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色已深，洛家宅邸各处院落次第亮起灯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与黑暗。白微尘穿过回廊，脚步轻缓，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杂事后的放松，也有一缕不易察觉的思忖。

那名为楚萧然的青年，来历虽有些蹊跷，但观其言行，对仙道恨意不似作伪，身世也确实可怜。暂时安置下来，观察些时日，若果真安分，留在府中做个普通仆役，也未尝不是件善事。只是……聚霞川，谢家……这其中的牵扯，还需多加留意。

思忖间，他已走至内院暖阁附近。远远便瞧见暖阁窗户透出的暖黄光亮，隐约还有洛雨薇轻柔的说话声传来，伴着偶尔几声棋子落盘的脆响——大约是洛寒衣又在与白晏如对弈。

他整了整衣袍，正欲举步，却见暖阁侧面通往小厨房的角门轻轻打开，洛清弦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碗，碗口还冒着些许热气。

白微尘微微一怔。这个时辰，清弦去小厨房做什么？他驻足，没有立刻上前。

洛清弦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端着托盘，步履平稳地走向暖阁。他肩头，那只名为“洛回安”的小黑猫亦步亦趋地跟着，赤红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就在洛清弦即将踏上暖阁台阶时，斜刺里一道身影匆匆而来，差点与他撞个满怀。来人是个外院洒扫的小厮，正抱着一捆新劈的柴火，低着头赶路，似乎没注意到前方有人。

洛清弦反应极快，脚步微微一错，便避了开去，手中的托盘稳如磐石，碗里的汤汁甚至都没怎么晃动。倒是那小厮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到是洛清弦，更是脸色一白，手足无措地就要跪下请罪。

洛清弦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然后便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径直上了台阶，推门进了暖阁。

那小厮愣在原地，抱着柴火，半晌才反应过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匆匆离开了。

白微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这个徒弟啊，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实则心细如发，且极有分寸。方才那一下，若是换了旁人，只怕那小厮少不得一顿责罚。他却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不是宽容，而是……纯粹的不在意，或者说，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耗费心神。

白微尘摇摇头，也迈步走向暖阁。推门进去，暖意混杂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果然，洛寒衣与白晏如正在棋盘上厮杀，洛雨薇则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目光不时落在棋盘上，又温柔地看向刚走进来的儿子。

洛清弦已将托盘放在洛雨薇手边的小几上，碗里是一小碗温热的、熬得浓稠的雪蛤羹。洛雨薇体质偏寒，冬日里洛清弦偶尔会去小厨房，亲自盯着火候，为她炖上一碗。

“阿弦又去炖羹了？”洛雨薇放下针线，端起碗，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与疼爱，“都说了不用你操心这些，有下人呢。”

洛清弦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小口喝羹。洛回安跳上他的膝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白微尘上前，与洛寒衣、白晏如见了礼，又对洛雨薇笑道：“洛姨好口福，清弦这手艺，怕是比府里的大厨也不遑多让了。”

洛雨薇笑着白了他一眼：“就你会说话。这么晚才回来，可用过饭了？锅上还温着些饭菜。”

“用过了，洛姨不必挂心。”白微尘在洛清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转向棋局，随口问道，“今日战况如何？”

“尚可。”洛寒衣落下一子，声音平淡，“谢家那边似乎安静了些，但小动作不断。东线又有几处灵矿被不明身份的人骚扰，损失不大，但烦人。”

白晏如捻起一枚白子，沉吟道：“谢远生此人，惯会行此阴私伎俩，意在试探，也在消耗。寒衣兄还需多加提防。”

“嗯。”洛寒衣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白微尘听着，心中却想到了今日救回的楚萧然。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父亲，将军，洛姨，今日我与清弦外出，在结界外救回一人。”

他将遇到楚萧然的情形，以及对方的言辞、来历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对其可能的利用价值的揣测，只强调了其“对仙道恨之入骨、走投无路”的境况。

洛雨薇听完，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既是晏如兄和微尘你们看着安置了，便先养着吧。只是来历终究不明，还需留神。”

白晏如点点头：“微尘处理得妥当。先观察些时日，若是个安分的，留在外院做些杂事也无妨。北境苦寒，多一个人，也多一份人气。”

洛寒衣手中棋子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看了白微尘一眼，又垂下，淡淡道：“你既带回，便由你照看。盯紧些。”

“是。”白微尘恭敬应下。他知道，父亲和洛将军看似不在意，实则已将此事放在心上。那句“盯紧些”，便是嘱咐。

此后数日，楚萧然便在洛家外院安顿下来。他伤好得很快，或许是年轻底子好，又或许是终于有了安身之所，心情畅快。他做事极为勤快，无论是洒扫庭院、搬运杂物，还是帮厨劈柴，都抢着干，且手脚麻利，从无怨言。加上他嘴甜机灵，见人三分笑，很快便与府中一些仆役熟络起来，甚至偶尔还能跟管事的说上几句话。

白微尘偶尔路过外院，会看见楚萧然忙碌的身影。有时楚萧然也会主动凑上前，恭敬地行礼问好，顺便闲聊几句。白微尘发现，这楚萧然虽然出身仙道底层小家族，见识却不俗，对东域各派势力、甚至一些秘闻轶事都知晓一二，谈吐也颇为得体，不似一般落魄之人。他言谈间对仙道，尤其是聚霞川谢家，依旧是深恶痛绝，每每提及，都咬牙切齿，恨意不减反增。

一来二去，白微尘对这个身世可怜、又知情识趣的青年，倒也多了几分好感。两人年纪相仿，有时谈得投机，白微尘也会多留片刻，听他讲讲东域的趣闻，或是仙道内部一些不为人知的龌龊。

这一日午后，白微尘处理完手头事务，信步走到外院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种着几丛耐寒的翠竹，是楚萧然负责清扫的区域之一。果然，楚萧然正拿着竹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竹叶间的残雪。

“白公子。”楚萧然见到他，立刻放下扫帚，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敬。

“不必多礼。”白微尘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则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丛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今日倒是清闲。”

楚萧然笑了笑，继续手上的活计，动作不疾不徐：“托公子的福，小人才能在这等仙境般的地方，做些洒扫的活计，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哪敢言辛苦。”

白微尘微微一笑，也不接话。他目光落在楚萧然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忽然问道：“萧然，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楚萧然清扫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苦涩：“回公子，小人……原是有一兄长，名唤楚萧云，长我三岁。还有一位嫂嫂，姓柳，名月凝。兄长……待我极好，嫂嫂也温柔贤淑。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名唤瑶儿，今年……大概也有五六岁了，最是玉雪可爱，小时候总爱缠着我这个叔叔，要我给她编蚱蜢，讲故事……”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咽，眼眶微红，停下扫帚，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小人逃出时，兄长拼死为我断后，让我带着嫂嫂和瑶儿先走……可、可后来追兵太紧，我们走散了……如今，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流落何处……”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白微尘深深一揖，“小人无能，连累兄长一家……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只恨自己修为低微，不能保护亲人，更不能为家人报仇雪恨！”

白微尘静静听着，心中亦生出几分恻隐。兄弟情深，却因祸事离散，生死未卜，确是人间惨事。他温声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你兄嫂与侄女，或许此刻也已逃出生天，在某处安稳度日。你既已在此安顿，便可慢慢打探消息。北境虽与东域相隔甚远，但也并非全无往来。若有缘，总有相见之日。”

楚萧然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又努力挤出笑容：“公子说得是。是小人失态了。能得公子收留，已是万幸，不敢再多奢求。只盼……只盼有朝一日，能寻得亲人下落，哪怕只是知道他们平安，小人便死也瞑目了。”他又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竹帚，“公子放心，小人定会勤勉做事，报答公子与洛家的恩情，绝不给公子添麻烦。”

白微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看着楚萧然重新投入洒扫的身影，那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倔强。

家破人亡，亲人离散，自身亦如飘萍……白微尘心中暗叹。他自己虽幼年丧母（母亲白氏，亦是在多年前一场与谢家有关的冲突中，被谢远生暗算所杀），但至少还有父亲庇护，有洛家世交照拂，有安稳的成长环境。与楚萧然相比，已是幸运太多。

“你兄长……修为如何？你楚家，原是修炼何种功法？”白微尘又问，似是想多了解一些，或许日后有机会能帮上一二。

楚萧然想了想，道：“回公子，我楚家祖上也曾是小有名气的修仙家族，只是后来没落了。家传功法名唤《流云诀》，与谢家的《流云剑诀》名字相近，实则天差地别，只是些粗浅的引气法门罢了。兄长天赋比我好些，但也只是堪堪筑基，嫂嫂修为更弱。瑶儿……那时还小，尚未开始修炼。”他顿了顿，苦笑道，“若我楚家真有高深传承，又何至于沦落至此，任人欺凌？”

《流云诀》？白微尘心中一动。这功法名字确实与谢家核心的《流云剑诀》相似，但听楚萧然描述，威力相差甚远。或许真是巧合，也或许……楚家先祖与谢家有些渊源？不过此事细究起来颇为复杂，且楚家已败落，倒也不必深究。

“原来如此。”白微尘颔首，“你好生做事，若有你亲人消息，或是有何难处，尽可来找我。”

“多谢公子！”楚萧然再次深深一揖，语气真诚。

又聊了几句闲话，白微尘便转身离开了。楚萧然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感激与悲伤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低下头，继续清扫着地上的残雪，动作依旧勤恳，只是那双握着竹帚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而此刻，内院暖阁中。洛清弦正坐在琴案前，指尖随意拨弄着“雪魄”的琴弦，并未成调，只是一个个清冷的单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洛回安蜷在他脚边，打着盹。

洛雨薇坐在一旁，手里缝着一件给洛清弦新做的里衣，偶尔抬头看看儿子，眼中满是温柔。白晏如与洛寒衣依旧在对弈，只是棋局已近尾声。

白微尘走进来，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很快被室内的暖意驱散。他向长辈们行了礼，在洛清弦旁边坐下。

“外面冷吧？喝口热茶暖暖。”洛雨薇示意侍女给白微尘倒茶。

“还好，今日有太阳。”白微尘接过茶，捧在手中，“刚去看了楚萧然，他恢复得不错，做事也勤快。”

“嗯，是个懂事的。”洛雨薇点头，“就是身世太可怜了些。若是他兄嫂侄女还在，能寻到便好了。”

白晏如落下一子，结束了棋局，转头看向白微尘：“微尘，你既与他投缘，平日多照拂一二无妨，但需留心，莫要太过亲近，失了分寸。毕竟，人心难测。”

“孩儿明白。”白微尘恭敬应道。

洛寒衣收拾着棋子，冰蓝色的眼眸淡淡扫过白微尘，并未多言，但那眼神中的警示意味，白微尘读懂了。

洛清弦停下了拨弦的手指，冰蓝色的眼眸看向窗外，那里，几只寒雀正在雪枝间跳跃。他肩头的洛回安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小脑袋，赤红的眼睛也跟着望向窗外，耳朵轻轻动了动。

暖阁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棋盘上的厮杀已止，只剩下家人间温和的絮语与无声的关怀。而外院角落，翠竹旁的青年，依旧在认真地清扫着，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所有的心事与过往，都扫进那厚厚的积雪之下，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