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谢回跪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赤红的眼瞳空洞地望着地上那堆灰烬，又茫然地转向面前“痛心疾首”的父亲。额心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像一根细针，扎进混沌的意识深处，搅起阵阵令他不安的钝痛，可偏偏又想不起任何具体的画面或缘由。

“我……杀了……生母？”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碎石，磨得生疼。他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以及迷雾深处，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却又无处着落的悲恸。这情绪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可它的源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只留下空洞的回响。

“父亲……我不记得……”他捂住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赤瞳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我什么……都不记得……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她是谁？”

谢远生看着儿子脸上纯粹的、不似作伪的茫然与痛苦，眼底深处那丝冰冷的漠然才微微化开一丝，转为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掌控一切的满意，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完美”抹除结果的、近乎冷酷的欣赏。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伸出手，动作甚至算得上“慈爱”地，轻轻拂去谢回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指尖触及皮肤，带着一如既往的、属于高阶修士的微凉灵力，让谢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混乱的思绪似乎被这熟悉的温度与力量安抚了一丝，但那深埋心底的空洞与恐慌，却丝毫未减。

“唉……”谢远生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刻意带上了一丝沉重的疲惫与失望，“回儿，为父知你修炼‘流云剑诀’正值关键，心魔偶生，难以自控。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剑锋指向你的生身之母啊！”

他直起身，目光沉重地落在那堆灰烬上，语气沉痛：“她虽出身乐修，身份卑微，当年更是……罢了，旧事不提也罢。可无论如何，她终究是给了你生命之人。这些年来，为父怜她孤苦，又念在她是你的母亲，才将她安置于此，虽算不得锦衣玉食，却也保她衣食无虞，不受风雨之苦。只盼她能安度余生，也算全了你们母子一场缘分。”

他顿了顿，转向谢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心”与“严厉”：“可你！今日不知为何闯入此地，心魔发作之下，竟……竟对她痛下杀手！回儿，你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何等令为父心寒！”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凿进谢回一片空白的识海，试图构建起一个“合理”的、充满罪恶的“事实”。心魔？失控？杀了……娘？

谢回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支撑不住。他看着地上那堆毫无生气的灰烬，又看看父亲沉痛而“失望”的脸，赤红的眼眸剧烈颤抖着，巨大的荒谬感、罪恶感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不是的……他怎么会……他怎么可能……

可是，父亲的指责如此清晰，如此“合理”。他确实在这里，地上确实有“人”死了，而他脑海中关于这一切的记忆，偏偏一片空白。除了那个“弑母”的可怕结论，似乎没有其他解释能填补这恐怖的空白。

“我……我……”他想辩解，想否认，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棉花，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只有茫然的、痛苦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滚落脸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

谢远生看着他崩溃流泪的模样，脸上那沉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机质的评估神色。很好，恐惧，愧疚，自我怀疑……这些情绪，是比任何武力禁锢更有效的锁链。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拂开发丝，而是轻轻按在谢回颤抖的肩头。掌心传来的灵力温和而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导意味。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谢远生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沉重，“你生母……已去。此事关乎谢家声誉，更关乎你的道心与前途，绝不可外传。从今日起，你需闭关静思，涤荡心魔，深刻反省己过。没有为父允许，不得再踏出静室半步，亦不得再见任何外人。”

他微微用力，将失魂落魄的谢回从地上扶起，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仿佛真的在搀扶一个因犯下大错而心神俱丧的儿子。

“至于此处……”他扫了一眼空荡冰冷的石室，和地上那堆刺眼的灰烬，袖袍轻轻一拂。

一道柔和的、乳白色的灵光掠过，那堆灰烬连同石室地面残留的、属于谢氏的最后一丝微弱气息，瞬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任何生命存在过的痕迹。连空气都似乎清新（或者说，空洞）了一些。

“我会让人来处理干净。你，随我来。”

谢远生收回手，转身，率先向石室外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

谢回踉跄着跟上，赤红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父亲挺直的背影，又回头，茫然地看了一眼那已空无一物的石室角落。脑海中依旧空空如也，只有父亲那沉痛的话语，和自己掌心因为紧握而刺破皮肉、渗出的、温热的鲜血，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他杀了人。

杀了……他娘。

这个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随着石室玄铁门在他身后沉重闭合的闷响，被深深烙印在他一片空白的灵魂深处。而额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仿佛一个永恒的印记，无声地昭示着某些被彻底埋葬、永无天日的真相。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麻木地跟着谢远生，走回那个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虚假和遥远的谢家宅邸深处。走廊两侧精美的雕花、氤氲的灵气、隐约传来的仙乐，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只有心脏深处，那个空洞的、淌着血的位置，在发出无声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哀鸣。

他被带进一间早已准备好的、布满了清心宁神阵法的静室。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谢远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留下一个深沉难辨的眼神，便转身离去。

静室中，只剩下谢回一人。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赤红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满脸的麻木和空洞。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血迹斑斑的伤口，那伤口不深，却火辣辣地疼。

疼。

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不知来源的空洞和罪恶感，又算得了什么？

他杀了他娘。

父亲说的。

他应该记得的。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

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和深入骨髓的、名为“弑母者”的绝望，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寂静的、华丽的囚笼之中，不见天日。

而在那被彻底清洗、空无一物的地下石室里，夜明珠惨淡的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光洁的石壁和地面。仿佛那里，真的从未有过一个叫谢氏的女人，用尽一生的悲苦与绝望，等待着她的回儿，最终化为尘埃，无声无息，再无痕迹。只有空气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乐修灵力被彻底湮灭时，发出的、无人听闻的悲鸣余韵，很快，也消散在了永恒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