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谢回被囚静室，已有半月。

这方狭小却灵气充沛的密室，成了他全部的世界。

清心宁神的阵法昼夜不息地运转，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灵光，试图抚平他“躁动的心魔”，涤荡他“犯下的罪孽”。

可这些阵法，对谢回而言，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与折磨。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有病”，他“有罪”，他需要被关起来“反省”。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赤红的眼眸望着墙壁上流转的符文，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

偶尔，他会无意识地摩挲自己掌心早已结痂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痛。弑母。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带来持续不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偏偏关于“行凶”的过程与缘由，又一片空白。这种认知与记忆的割裂，几乎要将他逼疯。他试图回想，每一次努力，都只换来更剧烈的头痛和更深沉的茫然。

父亲谢远生再未亲自前来，只每日遣一名心腹老仆送来饭食和“静心”的丹药。老仆垂眉敛目，沉默如石，放下东西便走，从不多看一眼，也从不说话。仿佛谢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定时投喂、维护的器物。

而谢回不知道的是，那位老仆，也曾给他的母亲送过饭，不同的，只是换了个人罢了。

就在谢回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寂静和内心的煎熬彻底吞噬时，静室的门，第一次被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不是老仆那规律而刻板的节奏。这敲门声很轻，带着一丝迟疑，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轻轻敲了两下。

谢回从怔忡中惊醒，赤红的眼瞳转向门口，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不是父亲，也不是老仆。会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轻柔婉转、如同黄莺出谷般的少女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小心翼翼：“谢回哥哥？你在里面吗？我是苏晚晴，我……我能进来看看你吗？”

苏晚晴。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谢回死水般的心湖，漾开几圈微弱的涟漪。他恍惚记起，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苏家的小姐，仙道另一颇有势力的家族，似乎……很早以前，父亲和那位苏伯父，曾笑言定下过儿女亲事。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娃娃亲”了。印象中，是个总爱穿鹅黄或浅绿衣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他们见过几次，多在两家往来的宴席上，隔着人群，遥遥点头，客气而疏远。他从未对此事上心，父亲似乎也并不急于推进，只说是“旧日戏言，且看孩子们缘分”。

她怎么会来？父亲……允许她来？

谢回没有回答，只是依旧沉默地坐着。

门外安静了片刻，似乎能听到少女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一张带着明显担忧的秀美脸庞探了进来，正是苏晚晴。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两朵小巧的珠花。见到静室中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谢回，她明显吃了一惊，脸上担忧之色更浓，连忙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谢回哥哥……”苏晚晴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好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听爹爹说，你练功出了岔子，心魔反噬，被谢伯父罚在此处闭关静修……我求了爹爹好久，他才答应让我悄悄来看你一眼。谢伯父他……似乎很生气，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你。你……你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

她的关切真诚而急切，带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然善意。在这冰冷寂静、充满自我谴责的囚笼里，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像一道微弱却真切的光，让谢回冻结的神经微微一颤。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赤红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缓缓转动，对上了苏晚晴写满担忧的眼睛。那目光依旧空洞，却似乎少了些彻底的死寂。

苏晚晴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酸。她印象中的谢回哥哥，虽然不算多么热络，但总是神采飞扬的，尤其是那双独特的赤红眼眸，笑起来时明亮如火，带着几分不羁的少年意气。何曾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

“谢回哥哥，你别吓我……”苏晚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手臂，又怯怯地缩了回来，只小心翼翼地从随身携带的精致绣花小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包还带着体温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桂花糕，一只小巧的、用灵力温养着、依旧鲜活可爱的绒草编成的小兔子，还有一瓶贴着“宁神静气”标签的玉露。

“我给你带了些点心，是我自己做的，不太甜，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小兔子……我看着有趣，编来给你解闷。这瓶玉露是爹爹给我的，说是对稳定心神有好处……”她将东西一样样轻轻放在谢回手边的蒲团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谢回哥哥，修炼之事急不得，有心魔更是常事，你千万别太苛责自己。谢伯父他也是为你好，让你静修，是想让你快些好起来……你、你好好听伯父的话，按时服药，静心打坐，一定会没事的。”

她絮絮地说着，努力想安慰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翻来覆去说着些苍白无力却充满善意的话。见谢回依旧沉默，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站起身。

“谢回哥哥，你等着，我……我去求谢伯父！”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你这样关着自己是不行的！我去跟伯父说，求他让你出来走走，哪怕只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也好！老闷在这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说着，她竟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去。”

一个极其干涩、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

苏晚晴脚步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谢回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抬起了头，赤红的眼眸望着她，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丝因为她的关切而泛起的微澜，有更深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没用的。”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形成一个苦涩无比的弧度，“父亲他……不会同意的。我……犯了错，很大的错。在这里……是我应受的惩罚。”

“犯错？什么错能比你的身体更重要？”苏晚晴急了，走回他面前，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谢回哥哥，你到底做了什么？谢伯父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就算……就算你真的做错了什么，好好认错，诚心改过不就行了？何至于要将你关起来，还……还弄得这般憔悴？”

谢回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纯粹的不解与关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酸楚的颤音。他能告诉她吗？告诉这个单纯善良、满心以为他只是“练功出岔子”的未婚妻，他实际上是个“弑母”的禽兽？一个连自己如何动手、为何动手都记不起来的、可悲又可怕的凶手？

不。他不能。那只会吓坏她，玷污她的眼睛，也让他自己那肮脏的、充满罪恶的灵魂，更加无处遁形。

“别问了……”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低哑，“晚晴，谢谢你来看我。但……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我需要静一静。”

苏晚晴看着他逃避的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她能感觉到，谢回哥哥心里藏着巨大的痛苦，那痛苦让他自我封闭，让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不仅仅是“练功出岔子”那么简单。谢伯父的态度，这森严的看管，谢回哥哥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都让她感到不安。

“谢回哥哥……”她还想再劝。

“回去吧。”谢回打断她，重新睁开眼睛，赤红的眼眸里只剩下疲惫的恳求，“算我求你。今天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真的。但别再管我的事，也别……再去求父亲。没用的。”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崩溃边缘的脆弱。

苏晚晴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片沉沉的、化不开的灰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泪意憋了回去。

“……好。”她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发闷，“我……我这就走。这点心和玉露，你记得吃。小兔子……留着玩吧。”她顿了顿，又低声道，“谢回哥哥，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别……别放弃自己。我……我会再想办法来看你的。”

说完，她最后深深看了谢回一眼，仿佛要将此刻他憔悴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静室，轻轻带上了门。

静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少女身上清甜的、若有若无的馨香，和那几样带着体温的、微不足道却充满心意的小物件，静静地躺在蒲团边，与这冰冷肃穆的静室格格不入，却又像黑暗里一点微弱却倔强的萤火。

谢回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只草编的小兔子上。它歪着脑袋，用两粒红色的豆子做眼睛，憨态可掬。他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碰了碰小兔子柔软的草叶耳朵。

很轻，很粗糙的触感。

却让他冰封的心湖，仿佛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他依旧不记得自己“犯下的错”，心中依旧充满了自我厌弃与绝望。但就在刚才，就在这死寂的囚笼里，有人不顾禁令，带着最纯粹的担忧与善意，来看了他一眼，试图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甚至想为他去求情。

即使那求情注定徒劳，即使那温暖微弱如风中残烛。

但这片刻的光亮与温度，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蜷起手指，将那只小小的草编兔子，紧紧攥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