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的阴冷潮湿，是谢回从未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它不同于聚霞川冬日那种略带灵润的湿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汲取所有光热与希望的霉腐之气，混杂着尘埃、铁锈，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悲哀味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似乎是府中那位总是笑眯眯、却又让他隐隐觉得不安的管家，在布置一处偏僻库房时，“无意”中提了一句，说地下有处废弃的冰窖，封存着一些早年用不上的旧物，或许有谢回少爷会感兴趣的、父亲年少时用过的旧剑谱或阵图残卷。

谢回当时正因前几日偷跑去长安、回来后被谢远生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喙地“提醒”了一番而有些气闷，闻言便生了好奇，也想寻个由头暂时躲开父亲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他很容易就“发现”了那条被掩饰得很好、却并未真正上死锁的通道入口。

推开沉重的石门，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下，光线迅速被吞噬，只有墙壁上相隔甚远的、光芒微弱的夜明珠提供着惨淡的照明。越往下走，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便越浓。

一种莫名的、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袭来。

谢回停下了脚步，赤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不像是存放旧物的地方。

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锁链摩擦声？

还是谁的叹息？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退走，反而放轻了脚步，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声音，朝石室深处走去。

玄铁门出现在眼前，上面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灵光黯淡的符文。

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屏住呼吸，凑近那条缝隙，朝里望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石室中央，一个瘦骨嶙峋、白发散乱的女人，正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下。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破旧的衣袍，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布满污渍和隐约的伤痕。她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但谢回的视线，全部被她抬起的脸吸引住了。

那张脸，憔悴，枯槁，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狂喜，透过门缝，与他四目相对！

而最让谢回如遭雷击的是——那双眼睛，那眉眼的轮廓……即使被折磨摧残得几乎脱了形，依然能看出，与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

尤其是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眼角的泪痣，和他镜中见过的自己，几乎如出一辙！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陌生而又尖锐的悸动，狠狠攫住了他。他猛地推开门，踉跄着冲了进去。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女人，里面充满了惊骇、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针刺般的疼痛。

那女人在他冲进来的瞬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风中残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那深陷的眼眶中滚落，划过肮脏的脸颊。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某种禁锢而无力，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朝着他的方向，指尖颤抖得厉害。

“……回儿……”终于，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谢回耳边。“回儿……我是……娘啊……”

娘？

谢回的大脑一片空白。

娘？他的母亲？

那个父亲口中，在他年幼时便因病早逝、温柔美丽的母亲？

那个只存在于模糊的、仿佛被水浸泡过的零星记忆片段，以及祠堂里一块冰冷牌位上的女人？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如同鬼魅般被囚禁在暗无天日地底、形容枯槁的妇人？

“你……”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赤瞳中充满了混乱与不敢置信。本能告诉他，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做不了假。

可理智，或者说被灌输的认知，又在疯狂地尖叫着拒绝。父亲……父亲怎么会……？

“回儿，本座似乎告诉过你，你禁止来这个房间。”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自身后门口响起。

谢回浑身剧震，猛地回过头。

谢远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石室门口，一身天青色家常道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仙道家主模样。

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正静静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个蜷缩在地、泪流满面的女人。

“父亲……？”谢回的声音干涩无比，赤红的眼睛在谢远生和那个女人之间来回逡巡，巨大的冲击让他思绪一片混乱，“她……她说……她是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父亲，您不是说娘她……”

谢远生缓步走进石室，步伐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囚牢，而是自家的书房。

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颤抖的谢氏一眼，目光始终落在谢回脸上，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是又如何？”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谢回的心里。

“她确实是你生身之母，谢氏。”谢远生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一个卑贱的乐修俘虏，本座当年一念之仁，留了她一命，才有了你。”

乐修？俘虏？卑贱？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得谢回头晕目眩。他猛地看向地上的女人，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恸和……认命般的绝望。

“为什么？！”谢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撕裂般的痛苦，赤瞳中燃起火焰，“父亲！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是……她是我娘啊！您怎么能把她关在这种地方！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他想起自己偶尔在深夜莫名的心悸，想起那些模糊的、仿佛被强行涂抹掉的温暖片段，想起自己询问母亲时父亲那永远温和却不容深究的回答……原来，真相竟如此不堪！

谢远生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对谢回的愤怒感到一丝无趣。

他踱步到石室中央，离谢氏只有几步之遥，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看着一件报废的工具。

“那又如何？”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回儿啊回儿，你太天真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你是什么？谢家的少主？本座的儿子？”

他顿了顿，看着谢回骤然苍白的脸，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不，你不过是本座当年一时兴起，留下的一枚还算趁手的棋子。听话，依顺，自然能锦衣玉食，做你的谢家少爷。至于她……”

他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的谢氏，语气波澜不惊：“本来想着留着她，好等着在你不听话时，用她的命威胁一下你，让你更能认清自己的位置，乖乖做事。倒也算物尽其用。”

用……娘的命……威胁我？

谢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他看着谢远生那张依旧俊美儒雅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怖。那张温文面具下的真容，竟是如此冷酷，如此不择手段！

“但既然被你发现了，”谢远生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惋惜，又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也只好让她提前上路了。毕竟，留着一个可能让你心生动摇的变数，总归是不太稳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没有给谢回任何反应的时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袖袍，似乎极其轻微地，拂动了一下。

石室中央，蜷缩在地的谢氏，身体猛地一僵。她那双刚刚因为见到儿子而短暂亮起、又迅速熄灭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最后看一眼她的回儿，想最后发出一丝声音。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凄厉惨叫。

只有她本就枯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所有生气。

皮肤变得灰败，肌肉萎缩，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

她维持着那个伸手朝向谢回的姿势，凝固在那里，然后，像一尊被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垮塌下去，化为一小堆灰色的、没有任何灵光波动的尘埃。

连一丝魂魄残念，都没有留下。

彻彻底底，形神俱灭。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和剧痛焚烧殆尽！

赤红的灵力毫无章法地爆发开来，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燃烧着怒焰的长剑虚影——那是他修炼的、谢家核心的“流云剑诀”最基础的灵力化形。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忘记了实力悬殊，忘记了一切，眼中只剩下那个刚刚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杀死了他亲生母亲的男人！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几步之外的谢远生，狠狠一剑劈下！

剑锋呼啸，带着少年玉石俱焚的决绝！

“疯子…”

剑锋在距离谢远生身前三尺之处，戛然而止。

仿佛劈在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上。

谢远生甚至没有移动分毫，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狂的谢回，眼中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漠然，和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

谢回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那柄灵力凝聚的长剑虚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碎裂，化为光点消散。反震之力让他踉跄后退，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几乎喷出血来。

为什么？！

为什么砍不下去？！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

谢远生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他缓步上前，走到因为脱力和极度悲愤而半跪在地、剧烈喘息的谢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指，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地，点在了谢回汗湿的、因为愤怒而滚烫的额头上。

指尖微凉。

谢回浑身一震，所有沸腾的怒火、撕心裂肺的悲痛、还有那刚刚得知真相的惊骇与混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住、搅碎，然后……抽离。

他赤红的眼眸瞬间失神，变得空洞茫然。脑海中，刚刚发生的一切——石室、那个女人、她的眼泪、她的呼喊、她的死亡、他自己的愤怒和绝望——如同被水洗过的墨迹，迅速褪色、模糊、消散。

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空白，和一种莫名的、心悸的空虚感。

谢远生收回手指，负手而立，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文尔雅的淡淡神情。

他俯视着眼神重新变得“干净”而困惑的谢回，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回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与“愤怒”，目光锐利地刺向地上那堆灰烬，又痛心地看向谢回，声音带着沉痛无比的颤抖，“你……你怎能如此狠心，忤逆人伦，将你生母杀死？！”

谢回呆呆地跪在那里，额头上被点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顺着谢远生“悲痛”的目光，看向地上那堆陌生的、毫无灵气的灰色尘埃，大脑一片空白。

生母？杀死？

父亲在说什么？

他杀了……谁？

“父亲……我……我怎么……”他茫然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然的困惑和一丝因为谢远生的“指责”而升起的、本能的惶恐，“我……我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我为什么会在这？”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