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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九霄玄剑录

洛清弦的世界,被圈在一方精致的院落里。父母疼他,锦衣玉食,笔墨纸砚,凡有所求无不应允,只一件——不准他踏出院门半步。他像是被供养在琉璃盏中的名花,隔着透明的壁,看四季轮转,听墙外喧嚣,自己却纹丝不动,静默如古井。

他从不言语。对父母的关切,只以点头摇头应之;对仆役的侍奉,更是连眼神都吝于给予。时日久了,洛府上下,连他最亲的父母,也认定了这被过度保护的小公子是个天生的哑巴。

直到洛寒衣将他带到一人面前。

那日,父亲洛寒衣罕有地携他出了院门——也不过是从内院至一处更为清幽的偏厅。厅中立着一人,白衣胜雪,气质清绝,正是父亲至交白晏如的独子,白微尘。他长洛清弦七岁岁,若论两家世交,本该唤一声兄长。

洛寒衣看着自己沉默的儿子,又望了望风采卓然的世侄,叹了口气,对白微尘道:“贤侄,清弦他……你也知晓。我与你父亲商议已定,自今日起,便让他拜你为师。你学识渊博,性情沉稳,唯有将他托付于你,我方能稍感安心。往后,还望你费心教导,不拘是学问,还是……让他多见些人气。”

白微尘的目光落在洛清弦身上。少年低垂着眼睫,面色无波,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他静默片刻,依礼受了洛清弦的跪拜大礼。这师徒名分,就此在两位长辈的决断下铁板钉钉。兄长成了师父,隔着一段不可逾越的、名为“教导”的距离。

礼成,洛清弦起身,依旧不语。白微尘亦不多言,只淡淡一句:“随我来。”便转身引路。洛清弦默默跟上,走过那道他未曾跨过的月洞门,走向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师父”,以及从此被彻底锚固的命运。

他说,他过几天,要偷偷带洛清弦去一个地方。

白微尘是个极温柔的人。

他信守诺言,在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当真避开洛家护卫的耳目,带着洛清弦悄然离开那片被冰雪与禁制环绕的天地,御风往仙道繁华之地而去。

洛清弦依旧沉默,跟在白微尘身后,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面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山河壮阔、人烟阜盛,却依旧波澜不惊,像看一幅遥远的画卷。

白微尘也不多话,只在他身侧,偶尔指点远处云霞,讲解几句风物人情,声音和煦如暖阳融雪,试图融化徒弟眼中那片亘古的冰湖。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仙道治下最负盛名的都城——长安。

长安的春日,与北境是截然不同的。

没有刺骨的寒风与厚重的积雪,只有拂面不寒的杨柳风,和空气里浮动的、甜腻醉人的暖香。

街道两旁楼阁林立,雕梁画栋,人流如织,各色仙修、凡人、商贩摩肩接踵,喧嚣声、叫卖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洛清弦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沸腾的嘈杂。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对这份鲜活的热闹,本能地感到排斥与一丝……无所适从。白微尘察觉到他的僵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莫怕,只是人多些。跟紧我便是。”

他们此来,是为看花。长安西市有处“花想容”,据说是三界花木最盛、奇珍最多的花市,白微尘想带徒弟看看这人间至艳,或许能在他那过于苍白的生命里,添上一抹色彩。

“花想容”果然名不虚传。

甫一踏入,便觉姹紫嫣红扑面而来,各种珍奇花卉竞相绽放,灵气氤氲成淡淡的雾气,芬芳馥郁,几乎令人窒息。洛清弦的目光掠过那些过于娇艳欲滴的花朵,并无多少流连,直到看见角落一盆通体漆黑、只在花心处有一点幽蓝星芒的“夜阑花”,脚步才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白微尘注意到了,唇角微弯,正要开口询问他是否喜欢,一个身影却突兀地闯入了他们的视线,也打断了这片花海中的宁静。

那人一身红衣,在满目锦绣中依然扎眼得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身量比洛清弦高了近半个头,挺拔劲瘦,黑发用一根赤金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极为昳丽张扬的脸。

尤其是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赤红色,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好奇与惊艳,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们——或者说,主要是打量着戴着面具、气质清绝的洛清弦。

“咦?”红衣少年眼睛一亮,几步就凑了过来,笑容灿烂得晃眼,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你们长得真好看!尤其是这位戴面具的小公子,气质真好,像画里走出来似的!交个朋友吗?我叫谢回,谢谢的谢,回来的回。你们呢?”

他语速很快,动作也快,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白微尘,赤瞳里满是期待,仿佛全然不觉自己这番唐突的搭讪有何不妥。

白微尘心下微凛。

谢回?

谢家那个被谢远生藏得极深、极少露面的独子?

他怎会在此?

看这身打扮,这飞扬跳脱的性子,与传闻中谢家少主该有的深沉模样大相径庭。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不着痕迹地侧身,将洛清弦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才温声道:“在下白微尘。这位是我徒儿,性子腼腆,不喜多言。你可以叫他清弦,或者阿弦。”

他没有提洛清弦的姓氏。在这仙道腹地,洛氏这个姓氏太过敏感。

“清弦?清音如弦……”谢回重复了一遍,赤瞳更亮了,笑容愈发灿烂,“名字真好听!人如其名!白公子,阿弦,你我相见也算有缘,喏,送你们一个小玩意儿!”

他说着,竟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倒出两粒细小的、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种子,不由分说就递到洛清弦面前。洛清弦垂眸看着那伸到眼前的手,和掌心里那两粒陌生的种子,毫无反应,连指尖都未动一下。

谢回却仿佛没察觉对方的冷淡,又或许是习惯了,见洛清弦不接,干脆直接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将那两粒花种不由分说塞进了他微凉的掌心,还顺势轻轻握了一下,笑道:“拿着嘛!这叫‘彼岸’,据说能开出很特别的花哦!我自己都没种出来过,看你们有缘,送给你们试试!”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白微尘心里“咯噔”一下。他是知道洛清弦的——这孩子对肢体接触有着近乎病态的排斥,尤其厌恶被不熟的人触碰。

平日里,除了其父母和自己这个师父偶尔的亲近,旁人近身三尺他都会皱眉,遑论如此直接的肌肤相触。

果然,就在谢回的手指触碰到洛清弦掌心,并短暂握住的那一刻,白微尘清晰地看到,洛清弦一直平静无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见他完整的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凝结!

仿佛北境最深寒的坚冰,又像淬了毒的冰锥,森冷的戾气与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连他脚边地面细微的尘埃,似乎都凝滞了刹那。

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方才还喧嚣热闹的花市一角,似乎被这无声的寒意冻住了几息。

连那红衣少年谢回,都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赤瞳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本能的不安。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不喜欢吗?”谢回挠了挠头,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花种虽然不起眼,但据说是从一个很古老的秘境里带出来的,说不定能种出宝贝呢!阿弦你拿回去试试嘛,种在灵气足一点的地方,记得多晒太阳……”

他还在絮絮叨叨,洛清弦却已猛地抽回了手,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般,用力在身侧的衣料上蹭了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掌心蹭破皮。他看也不再看谢回一眼,更没理会那两粒被攥得发热的种子,转身就走,脚步快而僵硬,背影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爆发的怒意。

“哎?阿弦?”谢回不明所以,想追上去。

“谢公子留步。”白微尘及时侧身一步,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挡住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凝重与警惕,“劣徒性子孤僻,不惯与生人亲近,还请谢公子见谅。这花种……我们心领了。”他看了一眼洛清弦迅速消失在花架后的背影,对谢回略一颔首,“在下还需去寻徒弟,先行一步,谢公子自便。”

说完,他也无暇再与谢回周旋,快步朝洛清弦离开的方向追去。

留下谢回一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锦囊,赤红色的眼眸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眨了眨,脸上灿烂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失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粒被洛清弦丢弃、滚落在尘埃里的暗红色花种,其中一粒已被他自己捡起,喃喃自语:“阿弦……脾气可真不小。不过,长得是真好看啊……”

另一边,白微尘很快在一个人迹稍稀的僻静花架后找到了洛清弦。

少年背对着他,肩背挺得笔直,却带着细微的颤抖,一只手仍紧紧攥着,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空气中残留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清弦。”白微尘走到他身侧,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了。是为师的疏忽,不该让他近你的身。”

洛清弦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紧绷的肩线,在白微尘温和的语调中,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懈下来。许久,他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然后,他缓缓摊开了那只一直紧攥着的手。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花种。正是谢回强塞给他,又被他无意中带走的那一粒。种子很小,在少年白皙的掌心,像一滴凝涸的血。

白微尘有些意外。按照清弦的性子,极度厌恶被触碰后,应该会立刻扔掉所有相关的东西才对,居然还留着这粒种子?

还是说,他其实喜欢植物?

洛清弦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杀意和戾气已经褪去,重新变回一片深不见底的静寂。只是那片静寂之下,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白微尘以为他会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把它丢进泥土里。但最终,他只是合拢了手掌,将那颗小小的种子,紧紧握在了掌心。

回程的路上,洛清弦比来时更加沉默。白微尘试图说些长安的趣闻,或是方才看到的各种奇花异草,他都恍若未闻,只是靠坐在云舟窗边,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流云,冰蓝色的眼眸空洞无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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