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生踏入地下石室时,带进来的不止是外界的湿冷空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聚霞川冬日特有的、带着灵植清冽的寒意,与石室内陈腐阴郁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今日未着惯常的广袖道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只是那料子依旧华贵,暗纹在夜明珠惨淡的光下偶尔流转。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宴客时的温文,也无独处时的冰冷,是一种彻底的、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他的目光,先落在角落那张早已琴弦崩断、积满灰尘的破旧古琴上——那是当年擒住谢氏时,一同缴获的,属于她的本命乐器。如今,它只是一堆毫无灵性的朽木。然后,视线才缓缓移向石壁下,那个将自己和怀中小儿紧紧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谢氏在门开的瞬间就僵住了。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本能地将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自己单薄的胸膛,试图用自己残存的、微弱的体温去温暖那个小小的人儿。小谢回似乎感应到母亲骤然紧绷的身体和陡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小猫似的微弱哼声。
谢远生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每一下都像敲在谢氏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站定,这个距离,既能让他看清一切,又足够安全,远离任何可能的、绝望的反扑。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审视的目光,从谢氏枯槁散乱的白发,看到她苍白消瘦、布满疲惫与惊惧的脸,最后,落在她怀中那个被破旧却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襁褓包裹着的婴孩身上。
小谢回已经两岁了。长期的囚禁、营养不良,以及石室阴寒的环境,让他比同龄的孩子显得更加瘦小。此刻,他正从母亲紧紧环抱的手臂缝隙里,悄悄露出一只眼睛,望向那个高大的、散发着令他本能畏惧气息的“陌生人”。
孩子的眼睛,是极为罕见的赤红色。不是鲜血那种浓烈的红,而更像两块未经打磨的、质地纯净的红玉髓,清澈透亮,却又因为孩童特有的懵懂,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的纯真。此刻,这双红瞳里映出谢远生毫无表情的脸,只有好奇,没有属于孩童对亲人(哪怕是被迫承认的“父亲”)的孺慕,也没有对危险清晰的认知。
他的头发是纯黑色,细软柔顺,与谢氏如霜的白发截然不同,倒是随了谢远生。只是谢远生的黑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而这孩子的黑发只是胡乱地贴在额前耳后,更添了几分孱弱。
“他还不会说话?”谢远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氏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或许灵动、如今只剩下麻木与死寂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和哀求。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不……不……他还小……求你……”
“本座问,他还不会说话?”谢远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加重,但其中的冰冷压力,让谢氏瞬间噤声,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两年了。”谢远生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她听,目光重新落回小谢回脸上,那赤红的眼眸,纯净得刺眼。“看来,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还有你这个没用的娘亲,并没教会他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还真是越来越没用了。”他下了结论,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连教孩子说话都做不到。”
谢氏的脸色惨白如鬼,抱着孩子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绷得发白。无尽的屈辱、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被绝望逼到极限而迸发出的、细微的恨意,在她眼中翻腾,最终却都化为了更深的死寂。她能说什么?在这暗无天日、灵力被彻底封锁、连大声说话都可能引来更可怕惩罚的囚牢里,她能教孩子什么?教他认这冰冷的石壁?教他听门外偶尔传来的、属于谢家其他人的、遥远而模糊的欢声笑语?
谢远生似乎对她的反应毫无兴趣。他微微俯身,朝小谢回伸出了手。那是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带着养尊处优的莹润光泽,与这肮脏阴冷的石室,与谢氏粗糙皲裂的手,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过来。”他对孩子说,声音甚至刻意放柔和了一丝,但那柔和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冰冷的玉石相碰。
小谢回眨巴着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看那只伸向自己的、好看的手,又仰头看看母亲惨白惊恐的脸,小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不安。他下意识地更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谢远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不驯”感到一丝不悦。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进一步逼迫,只是那目光,淡淡地扫了谢氏一眼。
只一眼。
谢氏如坠冰窟。她读懂了那目光里的含义——是警告,是威胁,是比任何酷刑更让她肝胆俱裂的冰冷指令。她不能让回儿惹怒他,不能!任何一点不顺从,都可能带来她无法承受的后果。
“回、回儿……”她听到自己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挤出扭曲的、安抚的笑意,轻轻推了推怀里的孩子,动作僵硬得像在推一块烙铁,“去……去爹爹那里……乖……”
小谢回似乎被母亲声音里的颤抖和怪异的表情吓到了,赤红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但他很乖,或许是本能地感知到母亲的极度恐惧,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松开了紧紧抓着母亲衣襟的小手,摇摇晃晃地,朝着谢远生那只伸出的手,迈出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谢远生耐心地等着,直到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因为寒冷和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青的手,怯生生地、试探性地,碰触到他的指尖。
冰冷。这是谢远生的第一感觉。孩子的指尖,比这石室的空气更冷。那不是正常的体温偏低,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仿佛从内部透出来的寒意。
他神色不变,手腕一翻,轻松地握住了那只小手,然后稍稍用力,将小谢回整个从谢氏怀里“拔”了出来。
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算得上稳定,但那种完全掌控的、不容置疑的力道,让谢氏的心猛地一空,仿佛灵魂也随之被抽离。她下意识地向前扑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不……”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瘫软在地,仰头看着谢远生将她的孩子抱离地面,抱进那个充满陌生而危险气息的怀抱。
小谢回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在谢远生怀里扭动起来,赤红的眼睛寻找着母亲,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安静。”谢远生低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抗拒的韵律。这不是乐修的控心之术,而是高阶修士对低阶生灵天然的灵压震慑,混合了某种精神暗示。
小谢回的哭声被噎在了喉咙里,变成了细弱的抽噎,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本能的畏惧,呆呆地看着谢远生近在咫尺的、没有表情的脸。
谢远生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抬起,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灵光。那灵光看似柔和,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精纯而庞大的灵力波动。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轻点在小谢回光洁的额心。
“唔……”小谢回发出一声短促的、不舒服的哼声,小小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赤红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茫然。
谢远生指尖的灵光渗入孩子皮肤,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光线,迅疾而无情地钻入他尚未发育完全的识海深处。这不是复杂的搜魂,而是更粗暴、更彻底的——记忆清除与重塑。两岁的孩子,记忆本就模糊零碎,清除起来并不费力。那些关于阴暗石室的画面,关于母亲苍白消瘦的脸和温暖的怀抱,关于饥饿、寒冷、以及无边寂静的恐惧……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乳白色的灵光寸寸绞碎、吞噬、抹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强行植入的、简单而绝对的认知:抱着他的这个男人,是他的“爹爹”,是给予他生命、庇护、一切的人。他必须忠诚,必须顺从,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爹爹”的一切命令。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对谢远生而言,轻松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对小谢回而言,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来自灵魂内部的崩塌与重建。当谢远生指尖灵光散去时,孩子眼中那片空洞的茫然渐渐褪去,重新有了焦距,但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曾经对母亲下意识的依恋和亲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初生雏鸟般的、纯粹的懵懂,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个强大存在本能的畏惧和……仰赖?
谢远生仔细审视着孩子的眼睛,确认记忆清除与重塑已经完成。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一个空白、孱弱、易于掌控的容器。很好。
但这还不够。棋子,需要更耐用,更需要……听话。
他指尖再次亮起灵光,这次的颜色更加晦暗深沉,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暗红。他并指如刀,迅疾如电,在小谢回瘦弱的胸膛、四肢、背心等几处要害大穴,连续点下!
每一指点落,那暗红色的灵光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嵌入孩子的血肉乃至骨髓深处!小谢回小小的身体猛地剧震,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吸气,赤红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般的红点,无边的痛苦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稚嫩的神经!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疯狂搅动,穿刺着每一寸血肉,灼烧着每一根骨骼,撕扯着尚未坚韧的经脉!孩子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细密的冷汗顷刻间布满了额头,小小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痉挛、抽搐起来,连惨叫都发不出,只有喉咙里挤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仿佛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谢远生稳稳地抱着他,手臂没有丝毫晃动,冷眼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小脸,看着他赤红的眼睛里迅速盈满生理性的泪水,再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冷汗,打湿了破旧的襁褓。他没有丝毫动容,仿佛手中抱着的不是一个正在承受非人痛苦的两岁幼儿,而只是一件正在接受必要“加工”的器具。
这便是“长生血咒”的代价之一。此咒邪诡,能极大激发受咒者的生命力与恢复力,只要不是瞬间毙命的伤势,皆可缓慢愈合,甚至断肢亦可再生,近乎赋予其某种意义上的“不死”特性。然而,天道有衡,获得如此悖逆常理的生命力,代价便是承受远超常人的痛苦感知。任何施加于受咒者身上的伤害,所带来的痛楚,都将是寻常人的两倍,乃至更多。并且,这种对痛苦的敏锐感知,会随着受咒者年龄增长、对自身能力依赖加深而愈发清晰、深刻。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棋子。足够“耐用”,不会轻易损毁;更足够“驯服”,因为每一次违逆可能带来的惩罚(无论是来自他,还是来自任务本身),都将伴随着加倍痛苦的深刻记忆,如同最牢固的锁链,紧紧束缚其灵魂。
剧痛的浪潮似乎稍有平息,小谢回痉挛的身体微微放松,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赤红的眼睛半睁半闭,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呆滞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单薄的衣物。
谢远生这才收回手,指尖暗红色的灵光彻底隐没。他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孩子,伸出手,用指腹抹去他眼角残留的一滴泪珠,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记住这感觉,回儿。”他声音平静无波,对着意识模糊的孩子低语,如同最耐心的师长在传授至理,“这世上,只有爹爹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听话,便不必再尝此苦。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更令人胆寒。
小谢回茫然地、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带着薄茧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不知是回应,还是纯粹痛苦后的本能反应。那双赤红的眼睛望着谢远生,里面只剩下彻底的空白,以及对这唯一“温暖”和“痛苦”来源的、混沌的依赖与畏惧。
谢远生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抱着小谢回,转身,准备离开这污秽阴冷的石室。
“不……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身后,传来谢氏嘶哑到极致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她不知何时挣扎着爬了起来,扶着冰冷的石壁,眼眶眦裂,死死盯着谢远生的背影,那目光中的恨意与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她想扑上去,想抢回她的孩子,想撕碎这个恶魔!但残存的理智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那死死封锁着她灵力的禁制,让她僵在原地,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这破碎的、无力的呐喊。
谢远生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即将踏出石室门槛时,他淡漠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谢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记住,若非本座,你早已是乱葬岗一具枯骨。他能活,是恩典,是施舍。若再让本座发现你试图用乐修手段接触他——”他顿了顿,侧过脸,玄铁门外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他半张俊美却毫无人气的侧脸轮廓,唇边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的弧度,“本座不介意让他亲眼看看,生身之母的血,能流多长。”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玄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沉重地合拢,将谢氏那一声戛然而止的、如同濒死哀兽般的呜咽,彻底封死在永恒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门外,是谢家宅邸曲折的回廊,雕梁画栋,暖香浮动。隐约的丝竹笑语,从遥远的前厅方向飘来,若有若无。
谢远生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因为过度痛苦和记忆清除的后遗症,已然昏睡过去的小谢回。孩子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仿佛仍被无尽的痛楚缠绕。
他伸出手,用洁净的袖角,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和冷汗,动作堪称细致。然后,他抱着这个刚刚被他亲手抹去过去、烙上枷锁、赋予“新生”的孩子,步履平稳地,朝着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宅院深处走去。
那袭玄衣,逐渐融入了锦绣堆叠的阴影里,再无痕迹。只有怀中孩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细微的抽噎,仿佛某种微弱而不祥的余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