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仓皇离去,带走了产房内最后一丝属于世俗的忙乱与血气余温,也带走了那句语焉不详、却如同不祥烙印般的话语。
洛雨薇在最初的惊怒过后,很快被身为人母的强烈本能所淹没。她不顾产后虚弱,执意将洛清弦紧紧抱在怀中,低头凝视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指尖颤抖着,却无比轻柔地抚过婴儿细软的胎发、微凉的额头,还有那双……与她和夫君一般无二,却又似乎格外浅淡、格外空茫的冰蓝色眼眸。
“她胡说的……定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又或者接生时累糊涂了,口不择言……”洛雨薇的声音很低,与其说是说给洛寒衣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信,“我的清弦好好的,你看,他哪里异于常人了?只是比别的孩子安静些,乖巧些罢了……”
她低下头,用脸颊贴着婴儿微凉的小脸,声音哽咽:“他是我和你的孩子,是我们洛家的血脉,能有什么灾祸?定是那婆子自己心里有鬼,胡乱攀扯……”
她拒绝相信。一个刚刚拼尽全力生下孩子的母亲,如何能相信一个外人口中关于亲生骨肉的、如此恶毒的“预言”?那无异于用最钝的刀子凌迟她的心。
洛寒衣静立床前,雪白的长发垂落肩侧,衬得他神色愈发清寂。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妻子紧紧抱着孩子,仿佛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也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冰冷的恐惧对峙。
他自然也不信。不信那虚无缥缈的“灾祸”之说。洛寒衣一生戎马,执掌“雪魄”,于尸山血海中走过,什么样的险恶与诅咒未曾见过?生死尚且不萦于心,又岂会因一个接生婆近乎臆断的惊惧之语而动摇?洛清弦是他的儿子,流淌着他和雨薇的血,这一点,毋庸置疑。
至于“异于常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婴儿脸上。那双眼睛,确实极静,极空。不哭,不闹,对外界的声息、光影、甚至父母的碰触,都反应微弱。若非那细微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雪雕像。这与洛雨薇幼时据说活泼好动、与他自己虽也少言但至少目光灵动,确实……不太一样。
但那又如何?
“血脉返祖,或灵力特异,皆有可能。”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洛家传承久远,偶有子嗣天赋异禀,幼时表现与常童有异,史册亦有载。未必是祸。”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这次不是去碰触婴儿的脸颊,而是轻轻覆在洛雨薇紧抱着孩子、微微颤抖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却意外地温热而稳定。
“雨薇,”他看着她惶然抬起的、带着泪光的眼睛,冰蓝色的眼底深处,是一种磐石般的沉静,“他是我们的儿子,洛清弦。仅此而已。”
没有安抚的甜言蜜语,没有对未来的空泛保证,只是最简单、也最坚定的陈述。他是洛清弦,是他们的儿子。这便是一切的前提,是足以抵御任何外来谶语的基石。
洛雨薇眼中的惊惶,在他平静的目光和掌心传来的温度下,终于一点点褪去。是的,这是她和寒衣的孩子。是她怀胎十月,历经辛苦生下的骨肉。稳婆的话再吓人,也终究是外人之言,岂能动摇父母之心?
“嗯。”她重重点头,将脸埋进他带着冷冽松雪气息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却不再发抖,“我们的清弦,只是……特别安静罢了。他会好好的,一定会。”
洛寒衣任由她靠着,另一只手,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搭在了襁褓的边缘。指尖并未直接碰触婴儿,只是悬停在那里,一丝极细微、极纯粹的冰寒灵力,如同最轻柔的试探,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那灵力甫一接触洛清弦的身体,便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回应,也没有受到任何排斥。婴儿依旧睁着那双空茫的冰蓝色眼睛,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包括父亲这隐晦的探查,都毫无所觉。
洛寒衣收回手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沉吟。没有异常灵力波动,没有邪祟气息,也没有任何先天不足或暗伤。这孩子的身体,至少在灵脉根基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甚至比寻常婴孩更加纯粹、更加……空寂。
这“空寂”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异常。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需好生休养。”他转而叮嘱洛雨薇,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外间之事,不必挂心。清弦既已平安降生,其余琐事,自有我去处置。”
洛雨薇此时心绪稍定,疲惫也如潮水般涌上,顺从地点了点头,抱着孩子,重新躺下,只是眼睛依旧不舍得闭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怀中的小生命。
洛寒衣为她掖好被角,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暖阁。
门外廊下,风雪已停,天光大亮,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辉,刺得人微微眯眼。空气中弥漫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凛冽的气息。
那名方才在院中听候差遣的白发心腹侍卫立刻上前,垂手肃立。
“方才那稳婆,”洛寒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寒风的清晰冷意,“她一家,妥善安置。多给些财物,送他们远离北境,寻一处安稳所在,隐姓埋名,好生度日。”
侍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并无丝毫惊讶,只沉声应道:“是,将军。属下会办得干净,绝不让人寻到踪迹,也绝不令其多言半字。”
洛寒衣微微颔首,对这个跟随他多年、深知他行事风格的心腹,无需多言。处置稳婆,并非他信了那荒谬之言,而是为了杜绝任何可能的风言风语,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尤其是传入雨薇耳中,徒惹她忧心。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天际,那里,是仙道势力盘踞的方向,也是数月前,他隐约捕捉到那丝异常波动的所在,“留意谢家动向,尤其是谢远生本人。若有异动,无论大小,即刻来报。”
“是!”
侍卫领命退下。洛寒衣独自立于廊下,寒风卷起他霜白的发丝和衣袂。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檐角飘落的、细碎的雪沫,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消失无踪,只留下一抹沁人的凉意。
稳婆的话,他自是不信。
但洛清弦那双过分安静、过分空茫的冰蓝色眼睛,却在他心底投下了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影。
无关灾祸,无关预言。
只是一种……本能的、属于顶尖乐修对某种“异常”音律的敏锐直觉。
雪落无声,是天地至静。
可若连本该啼哭的生命,也寂静如雪呢?
他摊开手掌,任由最后一点湿痕在寒风中消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映着无边无际的、澄澈而冰冷的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