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风带着蝉鸣的聒噪，拂过沈氏班的青石板路，却吹不散院落里的热闹。
自打宫宴风波过后，沈氏班的名声便如日中天。京中百姓皆传，沈氏班有个风骨凛然的沈清辞，不仅戏唱得好，更有一身不卑不亢的正气。往日里订戏的多是富绅商贾，如今连朝中一些不涉党争的文臣，都遣人来递帖子，说要听一听沈清辞的戏。
而沈清辞，果然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
她借着萧景渊赠予的前朝轶事册子，又糅合了自己这些年在戏班里听来的江湖传闻、民间故事，足足闭门半月，改出了三本新戏。一本是《侠骨丹心》，讲的是江湖侠客锄强扶弱、守护一方百姓的故事；一本是《忠烈祠》，道的是忠臣良将为国捐躯、青史留名的壮志；还有一本是《市井烟火》，唱的是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悲欢离合。
这三本新戏，跳出了往日才子佳人的窠臼，字字句句都透着人间烟火气与家国大义，甫一登台，便惊艳了整个京城。
今日沈氏班唱的是压轴的《侠骨丹心》，戏台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连带着周围的茶寮酒肆，都坐满了听戏的人。不少书生举着折扇，站在人群后，听得如痴如醉；还有些妇人带着孩子，手里攥着瓜子，跟着戏文里的情节，时而拍手叫好，时而抹泪叹息。
沈清辞今日扮的是《侠骨丹心》里的女主角苏云溪。她一袭青衣，腰束玉带，手持一柄长剑，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又有几分柔情。当她唱到“剑起星沉惊魍魉，一腔热血护生民”时，水袖翻飞，长剑出鞘，动作干脆利落，唱腔铿锵有力，满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唱得好！”
“沈姑娘这出戏，唱到了咱们心坎里！”
“谁说戏子只会唱风月？这《侠骨丹心》，比那些酸腐文章强百倍！”
叫好声此起彼伏，连坐在前排雅座里的萧景渊，都忍不住颔首称赞。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手中把玩着玉扳指，目光落在戏台上的沈清辞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欣赏。他知道，沈清辞这一步，走对了。她不仅守住了沈氏班的戏台，更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戏路。
而人群的另一角，林灿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望着戏台上那个青衣翻飞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便服，混在人群里，没有声张。自从那日在沈氏班门口与沈清辞道别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柳家经此一事，气焰大减，柳如烟被禁足在府中，柳尚书也收敛了许多，再也不提逼他成亲的事。他的仕途，倒是比往日顺遂了几分，可他的心，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
他原以为，自己会为了仕途，渐渐淡忘沈清辞。可今日，当他听到戏台上那铿锵有力的唱腔，看到她眼中那耀眼的光芒时，他才明白，有些刻在心底的人，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戏文唱到高潮处，苏云溪为了保护百姓，甘愿以身涉险，与恶势力同归于尽。当沈清辞唱到“此生不负家国意，何须马革裹尸还”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壮，几分决绝，满场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林灿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酸涩得厉害。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里，沈清辞守在他床边，说“你只管安心读书，我会守着你”；想起她为他缝补衣裳，为他温酒研墨；想起她在戏台上，唱着《凤求凰》，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那时的他，总以为自己功成名就后，便能给她最好的生活。可他终究是错了。沈清辞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份不离不弃的陪伴，一份尊重与理解。而他，却亲手将这份感情，葬在了仕途的路上。
一曲终了，锣鼓声歇。
沈清辞手持长剑，站在戏台中央，对着满场观众躬身行礼。台下的掌声，比往日更热烈，更持久。不少人高喊着“沈姑娘”的名字，声音响彻云霄。
沈清辞抬起头，望着台下一张张热切的脸庞，眼底闪烁着泪光。她知道，自己做到了。她不仅让沈氏班的锣鼓声，响彻了京城；更让所有人都知道，戏子，也有家国大义，也有铮铮傲骨。
散场后，观众们迟迟不肯离去，围在戏台外，想要一睹沈清辞的真容。小桃和师兄弟们忙前忙后，维持着秩序。沈清辞换了一身素衣，走出后台，对着众人浅浅一笑，顿时引来一阵欢呼。
“沈姑娘，你这出《侠骨丹心》，唱得太好了！”
“沈姑娘，下次什么时候再演新戏啊？我们还来听！”
沈清辞一一谢过众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中的那道熟悉的身影。林灿站在槐树下，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灿的身子微微一颤，想要走上前，却又停住了脚步。
沈清辞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头，继续与观众们寒暄。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荡，没有一丝波澜。
林灿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她有她的戏台，他有他的仕途。他们终究，是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默默消失在人群里。
夕阳西下，将沈氏班的戏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萧景渊缓步走到沈清辞身边，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轻声道：“恭喜你，沈姑娘。你的戏，已经名扬京华了。”
沈清辞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感激：“这一切，都要多谢侯爷。若是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沈清辞，也没有今日的沈氏班。”
“不必谢我。”萧景渊淡淡一笑，“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后听闻你的新戏，很是喜欢，特意下了懿旨，召你入宫，为后宫的妃嫔们唱一出《市井烟火》。”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眼中满是惊喜：“太后……太后真的要召我入宫唱戏？”
“千真万确。”萧景渊点了点头，“这对你，对沈氏班而言，都是一份莫大的荣耀。”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快。入宫唱戏，这是多少戏班梦寐以求的机会。这不仅意味着沈氏班的地位，会再上一个台阶；更意味着，她的戏，得到了皇室的认可。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晚霞，晚霞绚烂，染红了半边天。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戏如人生，只要你守住本心，便能唱出最动人的戏文。”
如今，她终于做到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入宫唱戏，看似是一份荣耀，却也暗藏着无数的风波。后宫之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她这一去，怕是又要卷入一场，身不由己的纷争。
而远在吏部尚书府的柳如烟，得知沈清辞即将入宫唱戏的消息后，狠狠砸碎了手中的茶杯。她看着窗外的夕阳，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吗？”她咬牙切齿地低语，“后宫之中，有的是法子，让你身败名裂。咱们走着瞧。”
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沈氏班的戏台上，还残留着锣鼓的余韵。
沈清辞站在夕阳下，望着那方承载了她半生心血的戏台，唇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她都会唱下去。
唱一出属于自己的，波澜壮阔的人生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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