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风裹挟着御花园的荷香,穿过层层宫墙,吹进了寿安宫的偏殿。太后设宴的消息早已传遍后宫,今日的寿安宫,琉璃盏映着明烛,银丝炭燃得暖融融,妃嫔们身着锦绣宫装,钗环琳琅,笑语晏晏间,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试探。
沈清辞跟着内务府的嬷嬷,缓步走进偏殿时,殿内的喧嚣,竟隐隐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的依旧是一身素白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簇淡粉的荷花,与殿外的景致相映成趣。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簪头垂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满殿珠光宝气的映衬下,反倒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风骨,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清冽动人。
太后正坐在上首的宝座上,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抬手招了招:“沈姑娘来了,快到哀家身边坐。”
沈清辞躬身行礼,声音清亮,不卑不亢:“民女沈清辞,见过太后。”
“免礼免礼。”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眼底满是赞赏,“早就听闻沈姑娘不仅戏唱得好,人品更是出众。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通透伶俐的姑娘。”
周围的妃嫔们纷纷侧目,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淡淡的嫉妒。她们皆是金枝玉叶,或是名门闺秀,何时见过这般素衣素颜,却能让太后另眼相看的民间女子。
坐在太后下首的丽妃,轻轻抿了一口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太后可真是偏心,这沈姑娘不过是个戏子,竟能得太后这般厚爱。”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了几分。
戏子二字,在这些金枝玉叶口中,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轻贱。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一顿,却并未动怒,只是抬眸看向丽妃,淡淡一笑:“丽妃娘娘说笑了。民女虽是戏子,却也知道,戏文里唱的,皆是人间百态。忠臣良将,市井百姓,皆能在戏台上寻到影子。太后厚爱,不过是赏民女一颗赤子之心,与身份无关。”
她的话,不软不硬,既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冒犯天威,反倒让丽妃的脸色,微微一僵。
太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她的手:“说得好!一颗赤子之心,比什么都金贵。丽妃,你可得好好学学沈姑娘这份通透。”
丽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着茶杯的手,攥得紧了几分,却终究是不敢再说什么。
沈清辞垂着眼帘,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知道,这后宫之中,步步皆是算计,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引来祸端。她今日入宫,看似是荣耀,实则是身不由己地踏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片刻后,太后便让人摆上了戏台。戏台就搭在偏殿外的庭院里,红绸裹着木柱,锦缎铺着台面,精致得像是一件工艺品。
“沈姑娘,今日哀家想听你那出《市井烟火》。”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听闻这出戏唱的是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哀家在这深宫之中待久了,倒是越发怀念那些烟火气了。”
“民女遵旨。”沈清辞起身,对着太后躬身行礼,转身走向戏台。
小桃和几个乐师早已候在台下,见她过来,连忙递上戏服。沈清辞换上一身青布衣裙,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蓝布花,瞬间从那个素衣风骨的侯府故人,变成了一个眉眼温柔的市井妇人。
锣鼓声起,弦乐悠扬。沈清辞扬起水袖,朱唇轻启,唱出第一句唱词:“晨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她的唱腔,不同于往日的铿锵有力,也没有才子佳人的婉转缠绵,而是带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温柔得像是江南的春水,缓缓淌进人的心底。
戏文里唱的,是一对寻常夫妻的日常。丈夫是个憨厚的读书人,妻子是个勤快的绣娘,两人清贫度日,却相濡以沫。丈夫寒窗苦读,妻子便熬夜绣帕子换钱,给他买笔墨纸砚;妻子生病,丈夫便放下书本,亲自熬药喂饭,寸步不离。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一碗热粥,一句暖语,却唱得满殿人心头发暖。
太后坐在宝座上,听得眼眶微红,手中的丝帕,早已湿了一片。她想起年轻时,与先皇微服私访,在民间吃过的那碗阳春面,想起那些没有宫规束缚,没有勾心斗角的日子。
妃嫔们也渐渐安静下来,脸上的嫉妒与试探,被淡淡的暖意取代。她们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见惯了尔虞我诈,听多了虚情假意,这般质朴的温情,竟比任何金玉良缘,都更能打动人心。
沈清辞站在戏台上,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最终落在了太后身上。她看到太后眼中的泪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唱的,从来都不是戏。
是人间。
一曲终了,锣鼓声歇。
满殿寂静无声,唯有荷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片刻后,太后率先鼓起掌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唱得好!哀家许久没有这般动容了。”
掌声雷动,妃嫔们也纷纷拍手叫好,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心的赞赏。
沈清辞躬身行礼,正要退下,却见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太后躬身道:“太后,柳尚书府的柳大小姐求见。”
柳如烟?
沈清辞的心头,猛地一跳。
她怎么会来?
太后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今日是哀家的宴,她一个外臣之女,来做什么?”
宫女面露难色:“柳大小姐说,她有要事求见太后,还说……还说与沈姑娘有关。”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攥紧。她知道,柳如烟定然是来者不善。
太后看了沈清辞一眼,沉吟片刻,道:“让她进来。”
很快,柳如烟便快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戴金钗,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怨毒。她走到殿中,对着太后躬身行礼,却并未起身,而是抬起头,指着沈清辞,尖声道:“太后,民女今日前来,是要揭发沈清辞的真面目!她根本不是什么风骨凛然的奇女子,她是个……”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沈清辞打断。沈清辞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声音清亮:“柳大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我有问题,可有证据?”
柳如烟被她的气势震慑,微微一愣,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高举过头顶:“证据在此!这是沈清辞与靖安侯萧景渊的通信,信中……信中满是暧昧之词!她分明是想攀附靖安侯,谋夺富贵!”
满殿哗然。
靖安侯萧景渊乃是朝中重臣,手握兵权,若是沈清辞真的与他有染,那便是天大的丑闻。
妃嫔们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怀疑。
沈清辞看着那封信,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与萧景渊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书信往来,这封信,定然是柳如烟伪造的。
太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呈上来。”
信被呈到太后手中,太后细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信中的字迹,模仿得与沈清辞有几分相似,内容更是不堪入目,字里行间,皆是对萧景渊的爱慕与攀附之意。
“沈清辞,你作何解释?”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柳如烟那得意的脸庞,缓步上前,对着太后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静:“太后明鉴,这封信并非民女所写。民女与靖安侯之间,乃是清白的故人之谊,绝无半分暧昧。柳大小姐之所以伪造书信,诬陷民女,不过是因为宫宴之上,民女揭穿了她的阴谋,她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你血口喷人!”柳如烟尖声道,“这封信就是你写的!你休想狡辩!”
“哦?”沈清辞挑眉,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柳大小姐说这封信是我写的,那便请你念一念信中的内容。我倒要听听,我何时写过这般不堪的文字。”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根本没看过信中的具体内容,这封信,是她找人模仿沈清辞的字迹伪造的,只想着能诬陷沈清辞,却没想到沈清辞会让她当众念出来。
信中的内容那般暧昧,若是当众念出,不仅会毁了沈清辞,也会让她自己颜面尽失。
她攥着信的手,微微发颤,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看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柳大小姐,怎么不说话了?莫非,这封信根本就是你伪造的,连你自己都不敢念?”
“我没有!”柳如烟尖叫着,却显得越发心虚。
太后何等睿智,早已看出端倪。她将手中的信掷在地上,声音冰冷:“够了!柳如烟,你竟敢在哀家的宴上,伪造书信,诬陷他人,当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将她拖下去,杖责二十,送回柳府,交由柳尚书严加管教!”
侍卫们应声上前,架起柳如烟,便要拖下去。
柳如烟挣扎着,尖声喊道:“太后!我是被冤枉的!是沈清辞陷害我!”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太后看着沈清辞,眼底的严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歉意:“沈姑娘,委屈你了。”
沈清辞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太后言重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民女无惧诬陷。”
太后点了点头,越发欣赏她的气度:“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沈姑娘,你不仅戏唱得好,人品更是贵重。今日之事,哀家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沈清辞谢过太后,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场风波,终究是过去了。
可她也明白,这后宫之中,暗流涌动,今日之事,不过是冰山一角。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飞檐翘角染得一片温暖。沈清辞跟着内务府的嬷嬷,缓步走出寿安宫。
宫墙外的风,带着荷香,吹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晚霞,唇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她都会守住本心,唱好自己的戏,走好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