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风波落下帷幕的第三日，京城的天，终于放了晴。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沈氏班院中的那株老梅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戏台的雕花木栏上。往日里总是寂静的院落，今日却热闹得很——师兄弟们扛着新打磨好的木梁，哼着小调穿梭在院中，小桃带着几个学徒，正将晒好的戏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樟木箱里，连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站在戏台边，看着匠人们修补台板，浑浊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沈清辞站在梅树下，看着眼前的景象，唇角也忍不住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宫宴之上，柳如烟当众道歉，柳尚书被皇帝斥责，罚俸三月，闭门思过。顺天府很快便撤销了对沈氏班的指控，还了沈家班一个清白。经此一事，沈清辞不仅没被污名所累，反倒因她在宫宴上的不卑不亢、风骨凛然，成了京中百姓口中的“奇女子”。一时间，沈氏班的名声，竟比往日更盛了几分，不少人都赶着来订戏，说是要听一听这位“侯府故人之女”唱的戏。
“清辞姐！”小桃抱着一叠绣着缠枝莲的戏服，快步走到她身边，脸上满是喜色，“城南的张员外派人来订戏了，说是要包下咱们整个班底，给他母亲过六十大寿，还特意嘱咐，一定要你唱压轴的《牡丹亭》！”
沈清辞接过戏服，指尖拂过上面细密的针脚，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好啊，那便应下。只是要叮嘱张员外，寿宴之上，唱些吉庆的戏文，《牡丹亭》虽好，终究是悲喜交加，不如换一出《麻姑献寿》来得妥当。”
小桃连连点头：“我晓得的！对了，还有城西的李公子，也派人送来了定金，说是想听你唱的《凤求凰》，还说……还说要亲自来后台，给你送花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学徒都忍不住哄笑起来。沈清辞的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敲了敲小桃的额头：“贫嘴，去忙你的吧。”
小桃吐了吐舌头，抱着戏服，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沈清辞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像是被日光晒过一般，暖融融的。她原以为，经此一劫，沈氏班怕是要沉寂许久，却不想，竟是否极泰来，迎来了新的生机。
“清辞。”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院中的戏台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戏台，陪着沈家班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如今，总算是又能响起锣鼓声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看向那方戏台。匠人们正在给台柱刷上新的红漆，阳光一照，红得耀眼。她想起儿时，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曾抱着她，坐在这戏台上，听着师父唱《长生殿》。那时的她，总爱揪着母亲的衣角，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如今，母亲早已不在，而她，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师父，”沈清辞转头看向沈老爷子，眼底带着几分坚定，“这次，我想将沈家班的戏，好好改一改。”
沈老爷子愣了愣：“改？改什么？”
“以往咱们唱的，多是才子佳人，悲欢离合。”沈清辞的目光，望向院外的街道，那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想，戏文里，不该只有儿女情长。那些江湖侠客的快意恩仇，那些忠臣良将的家国大义，那些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都该被唱出来。”
她顿了顿，又道：“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戏子唱的，不仅仅是风月，更是人间百态。”
沈老爷子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好啊。你娘若是泉下有知，定会为你高兴的。”
他从未想过，这个从小在戏班里长大的丫头，竟有这般胸襟与见识。沈家班的戏，是该改改了。
师徒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管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清辞姑娘，靖安侯府的萧侯爷，来看您了。”
沈清辞微微一愣，抬眼望去，只见萧景渊身着一袭月白长衫，缓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随从，只一身便服，更显得风姿俊朗，温润如玉。
“侯爷。”沈清辞连忙上前见礼。
萧景渊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景象，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沈氏班是真的好起来了。”
“这都是托侯爷的福。”沈清辞的语气里，满是感激。若不是萧景渊出手相助，她与沈氏班，怕是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姑娘客气了。”萧景渊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我闲来无事，整理的一些前朝的轶事，有江湖侠客，也有忠臣良将，或许，能给你改戏文，添些素材。”
沈清辞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记载的故事，或慷慨激昂，或温情脉脉，皆是难得的好素材。她的眼底，满是惊喜：“多谢侯爷，这份厚礼，清辞实在是受宠若惊。”
“不过是些闲笔罢了。”萧景渊淡淡道，目光落在那株老梅树上，“我记得，令堂生前，最爱这株梅树。”
沈清辞的心头一暖，点了点头：“是啊。母亲说，梅花傲骨，最像戏子的风骨。”
“说得好。”萧景渊赞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沈姑娘能有今日，靠的，终究是自己的傲骨与坚韧。”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清辞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却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微微僵住了。
是林灿。
他依旧穿着那身绯色官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他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沈清辞的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愧疚、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萧景渊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转头看了林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沈清辞道：“沈姑娘，我还有些事，先行告辞。这本册子，你慢慢看。”
说完，他对着沈清辞微微颔首，便转身，缓步离开了沈氏班。
院子里，只剩下沈清辞与林灿两人。
阳光落在林灿的官袍上，却没能驱散他身上的那份落寞。他看着沈清辞，喉结滚动了数次，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清辞……”
沈清辞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册子，没有看他。
“我……”林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册子上，又很快移开，“我听说沈氏班重整旗鼓，特意来道贺。”
沈清辞这才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多谢林大人。”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
林灿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密密麻麻地疼。他知道，他与她之间，早已回不去了。宫宴之上，她那句“只想做自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打醒了他。他终究是，辜负了那个雪夜里，守着他的姑娘。
“清辞，”林灿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我……”
“林大人。”沈清辞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沈氏班一切安好，林大人也前程似锦，这便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那方刚刚刷好红漆的戏台，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改戏文，要教徒弟，要让沈氏班的锣鼓声，响彻整个京城。”
她的世界，早已不止有他。
林灿看着她眼底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沈清辞自己的光芒。他知道，他再也没有资格，走进她的世界了。
他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沈清辞，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清辞，祝你……安好。”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沈氏班的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沈清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中的老梅树，带来一阵淡淡的清香。几片新生的叶子，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她低头，翻开手中的册子，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唯有坚守本心，方能不负此生。”
沈清辞的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是啊，坚守本心，不负此生。
她的戏台，才刚刚搭好。
她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锣鼓声，很快便会再次响起。
而这一次，她要唱的，是属于自己的，最精彩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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