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当铺·魇境
画面里的风雪更烈了,卷着千年不化的寒气,扑得白梧脸颊生疼。她看见那红衣少女的剑,被天兵的长枪震得脱手飞出,剑刃划破飞雪,钉在荒原的冻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老者抬手,枯瘦的手掌按在少女的头顶。他身上的黑链疯狂扭动,像是有无数阴魂要挣脱束缚,锁链碰撞的声响,竟和方才当铺里的算盘声,诡异的重合在了一起。
“守住本心……”老者的声音穿透漫天风雪,和白婆婆消散前的话语,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天兵的金戈便刺穿了老者的胸膛。
黑链应声断裂,无数阴魂从链中涌出,发出凄厉的尖啸。它们不再是方才那些模糊的虚影,而是一张张清晰的脸——有战死的士兵,有啼哭的妇人,有断了腿的孩童,每一张脸都带着血泪,朝着红衣少女扑去。
少女没有躲,她抬手握住胸前的玉佩,那玉佩上,也刻着一只凤凰。
金光炸开的瞬间,白梧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凤凰的唳鸣,共振在了一起。
画面骤然碎裂,像是被人狠狠砸碎的铜镜。漫天的碎片里,无数阴魂的脸朝她扑来,那些脸开始扭曲、重叠,最后竟都变成了白婆婆的模样。
“梧儿,渡我……”
“渡我……”
“渡——”
一声声,像是无数根针,扎进白梧的耳膜。她想捂耳朵,却发现自己的手依旧是透明的,指尖穿过脸颊,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些白婆婆的脸,越来越近,它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黑漆漆的空洞,像是忘渡川的渡口,要将她的魂魄吸进去。
“不——”白梧尖叫着后退,脚下的青石板突然碎裂,她直直往下坠去。
下坠的过程里,黑暗翻涌,虎啸鹰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甚,震得她魂魄都在发颤。她看见无数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有的抓着她的脚踝,有的扯着她的衣袖,那些手的皮肤,冰冷得像是忘渡川的河水,黏腻的触感,像是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你也是渡魂师,为何不渡我?”
“我等了三百年,就等一个渡魂师来渡我……”
“你不渡我,就留下来陪我!”
无数怨毒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白梧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消散,像是被黑暗蚕食的烛火。
胸口的凤凰玉佩,光芒越来越淡,暖黄色的光晕,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云渊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原来方才的星光,原来他伸出的手,都只是这魇境里的幻影吗?
绝望像是潮水,将白梧彻底淹没。她放弃了挣扎,任由那些冰冷的手,将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去。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彻底涣散的时候,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那触感很轻,像是有人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皮肤。
白梧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一点暖黄色的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灯笼,不是玉佩,而是一簇小小的火焰。
火焰悬浮在她的手腕上空,跳动着,照亮了周围三尺的地方。那些伸来的手,一碰到火焰的光,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了黑烟。
白梧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红绳,是她小时候,白婆婆亲手给她系上的。她说,这红绳能辟邪,能护她平安。
这么多年,红绳早就褪色了,磨损了,她却一直戴着。
此刻,那红绳上,正缠绕着一簇小小的火焰,火焰的光芒里,隐约能看见两个字——渡厄。
是白婆婆的字迹。
“婆婆……”白梧的喉咙哽咽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眼泪滴落在火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火焰猛地暴涨,暖黄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
那些虎啸鹰啼声,那些哭喊声,那些怨毒的嘶吼声,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尽数湮灭。
白梧看见,无数的虚影,在光芒里消散。它们消散前,脸上的狰狞和怨毒,都化作了平静。
她还看见,在光芒的尽头,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灰布衣裳,依旧是花白的头发。
白婆婆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不再是空洞的麻木,而是带着一抹温和的笑。
这一次,她的身影不再透明。
“婆婆!”白梧朝着她跑去,这一次,她的指尖,终于触到了温热的皮肤。
白婆婆抬手,擦干了她脸上的泪。她的手掌,温暖得像是小时候,在冬夜里,捂在她冰凉的手心里的样子。
“梧儿,”白婆婆的声音很轻,“这不是梦。”
白梧愣住了。
“这是你的魇境,”白婆婆说,“也是我的执念。”
她抬手,指向周围的黑暗。黑暗里,渐渐浮现出无数画面。
有白婆婆年轻时的模样,她穿着红衣,手持长剑,站在荒原的风雪里,身后是展翅的凤凰虚影——那是千年前的红衣少女。
有她守着渡厄当铺的日日夜夜,有她送走一个又一个魂灵,有她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最后一幅画面,是白婆婆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凤凰。
“千年前,我没能护住师父。”白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我守着渡厄当铺,守了一千年,渡了无数魂灵,却始终渡不过自己的执念。”
她看着白梧,眼神里满是欣慰:“直到遇见你。”
“我?”白梧茫然地看着她。
“你是我选中的人,”白婆婆说,“是渡厄当铺的下一任主人,也是唯一能渡我出魇境的人。”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白梧的头顶,动作和千年前,那老者抚摸红衣少女的动作,一模一样。
“守住本心,”白婆婆的声音,像是风,轻轻拂过,“方能渡人渡己。”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婆婆!”白梧慌了,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推开。
“别怕,”白婆婆笑着说,“我不是消失,只是……解脱了。”
她的身影,化作了点点荧光,融入了那簇火焰里。
火焰缓缓飘起,悬浮在白梧的面前。
荧光里,白婆婆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梧儿,忘渡川的水,该清了。”
火焰猛地炸开。
白梧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渡厄当铺的后院里。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老槐树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的“渡厄”二字,苍劲有力。
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干净整洁。柜台后的算盘,安静地放在那里,算盘珠子,一颗都没有少。
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白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凤凰玉佩,还在。
手腕上的红绳,也还在。
红绳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她站起身,朝着柜台走去。
柜台后的阴影里,空无一人。
但白梧却仿佛看见,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人,正坐在那里,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对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