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1

那虎啸声沉雷般炸开，震得她耳膜生疼，仿佛下一秒，那斑斓巨兽就要从黑暗里扑出来，将她撕成碎片。鹰啼则尖锐凄厉，像是一柄淬了冰的匕首，划破死寂的黑暗，在她耳边盘旋不散。更可怕的是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喊声，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断断续续，凄凄切切，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听得她心头发麻。

　　白梧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一旦停下，那些虎啸鹰啼，那些哭喊声，就会将她彻底吞噬。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是暖黄色的，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在无边的墨色里，显得格外刺眼。白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朝着那光跑去。她的脚步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碎裂的寒冰上。

　　离那光越近，虎啸鹰啼的声音就越淡，唯有那些哭喊声，依旧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终于，她跑到了那光的源头。

　　那是一盏挂在枯树枝上的灯笼，灯笼上写着“渡厄”二字，字迹苍劲，正是白婆婆的手笔。灯笼下方，是一道熟悉的青石板路，路的尽头，是那座她无比熟悉的青瓦小院——渡厄当铺。

　　只是，此刻的渡厄当铺，却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朱红的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耷拉着脑袋，像是断了气的生灵。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

　　当铺里亮着灯，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白梧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正低着头，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在这寂静的当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婆婆？”白梧的声音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

　　那人缓缓抬起头，果然是白婆婆。只是，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一丝生气。她看着白梧，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梧儿，你回来了。”

　　“婆婆，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白梧冲过去，想要抓住白婆婆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雾气。

　　她愣住了。

　　白婆婆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嘴里喃喃自语：“渡人渡己，方得始终……可渡了一辈子的人，终究还是渡不了自己……”

　　“婆婆，你说什么？”白梧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白婆婆空洞的眼神，看着她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一股恐慌涌上心头，“婆婆，你别走！”

　　白婆婆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要融进那昏黄的烛光里。她看着白梧，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梧儿，别怕。执念是囚笼，也是枷锁。你要记住，守住本心，才能守住你想守的一切……”

　　话音落下，白婆婆的身影彻底消散。算盘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连那算盘，也化作了点点荧光，消失在空气中。

　　当铺里的烛光，骤然熄灭。

　　黑暗再次袭来，比之前更浓，更烈。虎啸鹰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凶。那些哭喊声，像是贴在了她的耳边，一声声，一句句，清晰得可怕。

　　“渡魂师，渡我！”

　　“我好冤啊！”

　　“我不想入轮回，我不想忘记！”

　　无数道虚影从黑暗里钻出来，朝着白梧扑去。那些虚影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七窍流血，模样狰狞可怖。它们伸出冰冷的手，想要抓住白梧，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白梧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在地上。冰冷的地面硌得她骨头生疼，那些虚影却越来越近，它们的手，已经触到了她的脸颊。

　　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不——”白梧尖叫着，想要推开那些虚影，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变得透明起来。她看着自己渐渐变得虚无的身体，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难道，她也要像这些虚影一样，被困在这黑暗里，永世不得超生吗？

　　就在这时，一道温暖的金光，忽然从她的胸口亮起。

　　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暖，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将她笼罩其中。那些扑过来的虚影，一碰到金光，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了缕缕黑烟，消散在黑暗里。

　　虎啸鹰啼声，戛然而止。哭喊声，也渐渐平息。

　　白梧低头，看着胸口那道金光的源头。那里，是一枚刻着凤凰的玉佩，正是狐三爷送给她的那枚。玉佩上的凤凰，像是活了过来，正缓缓扇动着翅膀，发出温暖的光芒。

　　金光中，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墨发垂肩，身形挺拔。他缓缓朝着白梧走来，脚步沉稳，每走一步，周围的黑暗就退散一分。

　　“渊爷？”白梧看着那道身影，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身影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的面前，缓缓伸出手。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当他的指尖触到白梧的额头时，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那些混乱的声音，那些可怕的虚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里，忽然亮起漫天繁星。星光璀璨，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那道玄色身影的脸。正是云渊。

　　他看着白梧，眸色深沉，像是藏着千年的风霜。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渊爷，”白梧看着他，眼眶泛红，“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云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向远方。

　　白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方的星空中，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千年前的荒原，漫天飞雪，红衣的少女跪在雪地里，一遍遍地喊着“师父”。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她面前，身上缠着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连着无数阴魂的魂体。

　　画面一转，是天兵天将从天而降，金色的铠甲在雪地里闪着寒光。红衣少女手持长剑，挡在老者面前，凤凰的虚影在她身后展开，发出清越的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