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淌过地窖的石门,将云渊玄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清辉。他抱着白梧踏出地窖时,晚风卷着院中古槐的清香,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几缕碎发被吹得微动。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眼,目光掠过云渊怀中的人,眸色里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倒是抱的挺快的。”狐三爷的声音带着几分惯有的揶揄,却少了往日的轻快。
云渊没有理他,脚步沉稳地走向后院的卧房。墨漓跟在身侧,冰蓝色的长剑垂在身侧,剑穗上的银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瞥了一眼狐三爷,淡淡开口:“执念已封,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狐三爷指尖的墨汁终于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乌色。他笑了笑,转身倚在门框上,红衣在月光下像一团燃着的火:“等她醒了,讨杯谢酒。总不能让我白白守了这三日。”
墨漓没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上了渊爷的背影。
卧房里的被褥早已被暖炉烘得温热。云渊小心翼翼地将白梧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凤凰血脉消耗过剧,魂魄又被执念反噬,梧儿,倒是比千年前还要倔。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一枚通体莹白的丹药,药香清冽,袅袅散开。这是他用千年修为凝练的凝神丹,本是为了压制石碑执念所备,如今,倒是正好用来救她。
云渊捻起丹药,正要喂给白梧,却见她蹙着眉头,睫毛轻颤,口中喃喃着“师父”二字,声音细若蚊蚋。他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瓣上,眸色深沉如海。
千年前的雪地里,红衣的少女也是这样,跪在玄微真人面前,一遍遍地喊着师父,哭声震碎了漫天风雪。那时的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梅树后,看着她魂飞魄散,看着玄微真人将执念封入石碑,看着狐三爷疯了一般地冲上去,抱着一团消散的红光,恸哭失声。
而他,什么也没做。
他恨自己当时……
但天界的旨意,师门的戒律,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原地。直到玄微真人的身影化作碎片,直到忘渡川的水漫过荒原,他才终于挣脱束缚,却只来得及接住那一缕未散的凤凰残魂,藏入渡厄当铺的匾额之后,守了千年。
但这一次他不怕死,也不怕会飞灰湮灭……
“渊爷。”墨漓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狐三爷说,他在院中守着,若有异动,即刻便知。”
云渊颔首,将丹药轻轻送入白梧口中。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她的经脉蔓延开来。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白梧要多久醒?”墨漓问道。
“三日。”云渊收回手,替白梧掖好被角,“这三日,当铺内外,需严加戒备。石碑执念虽封,却未必不会留下隐患。”
墨漓应了声“是”,转身欲走,却又被云渊叫住。
“千年前的事,”云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必告诉她。”
墨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复杂。她知道云渊的顾虑,那段往事太过沉重,白梧如今刚刚挣脱执念的束缚,若是骤然知晓全部真相,怕是又会陷入心魔。
“我明白。”墨漓说完,便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卧房里只剩下云渊和白梧。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榻边,映出他挺拔的身影。他静静站着,看着白梧的睡颜,良久,才缓缓抬手,指尖拂过她的眉眼,动作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白梧,”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魂飞魄散。”
窗外,月色正浓。
狐三爷倚在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笛,笛身温润,泛着淡淡的红光。他抬眼望向卧房的方向,那里灯火昏黄,映着窗纸上一道清瘦的影子。
他想起千年前的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守在她的屋外,听着她的哭声,一夜未眠。那时的他,还是一只刚化形的狐妖,被玄微真人所救,留在渡厄当铺打杂。他看着她跟着玄微真人学渡魂之术,看着她在院中舞剑,看着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得像月牙。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很久。
直到血色染红荒原,直到她的身影消散在风雪里。
他疯了一般地修炼,千年时光,弹指而过。他从一只小妖,变成了威震一方的狐三爷,却始终忘不了那个红衣的少女,忘不了她喊他“小狐狸”时的清脆嗓音。
如今,她终于回来了。
但……算了,她平安了就好……
狐三爷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笛,笛身上刻着一只小小的凤凰,翅膀张开,像是要飞向天际。这是他用自己的心头血所刻,刻了千年。
“凤儿,”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月光低语,“这一世,换我守着你。”
夜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应和。月光淌过雕花窗棂,在床榻边织出一片银纱,将白梧的睡颜笼在朦胧里。
她的眉头始终蹙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即便在昏睡中,指尖也死死攥着锦被的一角,像是在抗拒着什么。意识深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天光,没有星月,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经脉往上爬,冻得她牙关打颤。
她身上的红衣早已被寒风刮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泛着青白色,却连一丝暖意都寻不到。
“有人吗?”
白梧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却轻飘飘的,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接一阵的虎啸鹰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