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在当铺的青石板上拉得老长,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漫过了柜台后的算盘。
白梧将最后一枚铜钱归位,指尖划过冰凉的算珠,耳畔似乎还残留着白婆婆拨弄算盘时的清脆声响。她抬眼望向窗外,忘渡川的方向水汽氤氲,风卷着槐花瓣飘进来,落在柜台上那盏刻着“渡厄”二字的灯笼上,轻轻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白梧回头,便见漓墨挎着个竹篮站在门槛外,一身青布衣裙洗得发白,鬓边别着朵淡紫色的野菊,衬得那双杏眼越发清亮。
“没什么。”白梧弯了弯唇角,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竹篮,鼻尖萦绕起一股清甜的香气,“又给我带桂花糕了?”
“就你嘴馋。”漓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掠过空荡荡的柜台,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怅然,“白婆婆走了,这当铺里,倒是冷清了不少。”
白梧的心轻轻颤了颤。她低头看着竹篮里的桂花糕,糕饼上撒着细碎的糖霜,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从前她总爱趴在柜台上,看着白婆婆和漓墨姐姐说话,鼻尖萦绕着的,便是这样的甜香。
“不冷清。”白梧轻声说,“婆婆她,一直都在。”
漓墨怔了怔,随即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这倒是比从前沉稳多了。”
两人坐在柜台后的长凳上,分食着桂花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声,风过槐叶,沙沙作响。漓墨絮絮叨叨地说着玄府里的事,说新来的小道士笨手笨脚,连符纸都画不直;说后山的灵泉又涨了水,漫过了岸边的青苔。白梧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今白婆婆解脱了执念,渡厄当铺便成了白梧一个人的。漓墨怕她孤单,便日日过来陪着她,一起看铺子,一起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当然也是因为渊爷了……
墨漓叮嘱道,“晚上记得尽量关好门,少出门,最近镇上不太平,听说有人看见忘渡川的渡口,夜里有黑影晃悠。”
白梧的心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腕上的红绳。那红绳上的“渡厄”二字,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暖光。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看着漓墨。
她将柜台擦拭干净,又将那些摆着的旧物一一归位。这些旧物,都是白婆婆留下来的,每一件都藏着一段故事,藏着一个等待渡化的魂灵。白梧的指尖拂过一只缺了口的瓷碗,碗壁上绘着一枝红梅,她记得,这是一个赶考的书生留下的,书生客死他乡,魂魄便寄在了这瓷碗里,等了整整五十年,才被白婆婆渡化。
夜色渐浓,月上柳梢。白梧点亮了柜台后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当铺,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坐在长凳上,拿起那把算盘,轻轻拨弄着。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与忘渡川的水声遥遥应和。
她想起白婆婆临走前说的话——“梧儿,忘渡川的水,该清了。”
这些日子,她又梦到忘渡川了,梦中忘渡川的水确实清了不少,那些漂浮在水面的怨魂虚影,也渐渐消散了。
可白梧知道,这还不够。忘渡川底,还沉睡着无数的执念,无数的宿怨,那些东西,远比魇境里的阴魂,更难渡化。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当铺的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白梧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明已经关好了门。
不好,墨漓姐姐有事出去了,而渊爷会黑棺修炼了,只能靠自己了……
……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映得窗纸上的树影扭曲变形,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白梧缓缓站起身,握紧了胸口的凤凰玉佩,指尖传来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谁?”她沉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声响,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白梧缓缓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放得极轻,青石板在她的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目光落在那扇木门上,门闩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了,一道黑影正立在门槛外,背对着她,身形颀长,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墨发如瀑,垂落在肩头。
月光洒在那人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竟让白梧想起了魇境里的云渊。
她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是谁呢?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白梧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的肤色是近乎苍白的冷白,一双眸子漆黑如墨,像是最深沉的夜,望不见底。
眼中只有一片冰霜……
白梧的掌心沁出了冷汗。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煞气,那煞气与魇境里的阴魂不同,却更让人觉得心悸。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红绳上,又落在她胸口的凤凰玉佩上,眸色微微动了动。
“你是谁?”白梧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人依旧没有回答。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封黑色的信封。他轻轻一扬手,那信封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朝着白梧飘来,落在了她的脚边。
白梧低头看着那封信封,信封是用玄色的绸缎缝制的,上面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眸处,嵌着一颗小小的墨珠,在油灯的光晕里,闪着诡异的光。
她正想弯腰去捡,抬头却发现,门口的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有门上的铜环,还在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梧的心跳得飞快。她弯腰捡起那封黑色的信封,指尖触到绸缎的触感,冰凉滑腻,像是蛇的鳞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用极薄的宣纸裁成的,上面的字迹是用墨汁写的,笔锋凌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白梧的目光落在纸上,一字一句地读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渡厄当铺新主亲启:
忘渡川水清,执念未尽消。
千年锁魂地,白骨筑琼楼。
君若欲清川,需往黄泉路。
三日后,子时,奈何桥头,我候君至。
无署名。
短短几行字,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了白梧的心脏。
千年锁魂地?黄泉路?奈何桥?
这些都是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地方,是阴魂聚集之地,是生人勿近的禁区。
那人是谁?他怎么知道忘渡川的水需要清?他又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奈何桥?
无数的疑问,像是潮水般涌上白梧的心头。她握紧了手中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纸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着,上面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在她的眼前跳跃着。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一声轻响。
白梧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月光皎洁,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这座渡厄当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腕上的红绳,红绳上的“渡厄”二字,暖光越发浓郁了。
白梧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了衣袖里。她走到门口,重新闩好了门,又搬了张长凳抵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柜台后,坐在长凳上,看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