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梧将女孩引到柜台前,让她站在对面。她自己则走到柜台后,拿起那本厚厚的账本,又取过一方砚台,磨起了墨。
“客官,”白梧抬起头,看着女孩,“你要典当什么执念?”
女孩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将那个紧紧攥着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了柜台上。信封上的“致吾爱”三个字,在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纤细而苍白,指尖微微颤抖着。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民国时期留声机里的歌声,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却又无比动听。只是那声音里,裹着一股化不开的悲伤,像是深秋的雨,淅淅沥沥,落进人的心里,凉得刺骨。
“我叫……林晚星。”
女孩的声音,在当铺里回荡着,带着一丝空濛的回音。
“我要典当的……是我的等待。”
等待?
白梧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柜台上的牛皮纸信封,又看着林晚星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好奇。
“你的等待,是为了谁?”白梧轻声问道。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了牛皮纸信封上,眼神里,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那温柔,像是江南的春水,缓缓流淌,漾开了她眼底的死寂。
“为了……沈嘉树。”
林晚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蜜,一丝苦涩,还有一丝……无尽的怅惘。
“他是金陵大学的学生,我也是。”
“我们相识在图书馆的梧桐树下。那天,下着小雨,我忘了带伞,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走到我的身边,对我说,‘同学,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春风拂过湖面。”
林晚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是民国时期的白月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白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林晚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们是同一个系的,他学的是历史,我学的是文学。”林晚星的声音,越来越柔,“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秦淮河畔散步。他会给我讲那些历史上的风云人物,我会给他念我写的诗。”
“他说,晚星,你的诗,像星星一样亮。”
“他说,晚星,等我毕业了,我就娶你。”
“他说,晚星,我们要一起,看遍世间的风景。”
林晚星的眼神,越来越亮,像是有星星,落在了她的眼底。可那光芒,转瞬即逝,又被一层厚厚的阴霾覆盖。
“那年夏天,战争爆发了。”
林晚星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她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指尖的信封,被攥得更紧了。
“金陵城,破了。”
“到处都是炮火,到处都是硝烟。街上的人,哭着,喊着,跑着。往日里安静祥和的金陵大学,变成了一片火海。”
“沈嘉树说,晚星,我要去参军。我要去保家卫国。”
“我哭着求他,不要去。我说,嘉树,我们可以走,我们可以去乡下,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他摇了摇头。他说,晚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是个男人,我要去守护我的国家,守护我的家人,守护你。”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他穿着一身军装,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朝着我挥手。他说,晚星,等我回来。等我打了胜仗,我就回来娶你。”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我手里攥着他给我的信,就是这一封。”
林晚星指了指柜台上的牛皮纸信封。
“他说,这封信,等我回来,再打开。”
“我等了他一年。”
“等了他两年。”
“等了他三年。”
…………
林晚星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她的眼睛里,落下了几滴透明的泪。那泪,落在柜台上,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我没有等到他回来。”
“我等到的,是他的阵亡通知书。”
“通知书上说,他在一场战役中,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被敌人的炮弹击中,尸骨无存。”
林晚星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平静,像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那天,我穿着这身校服,去了我们相识的图书馆。图书馆已经被炸塌了一半,梧桐树下,只剩下一片焦土。”
“我坐在焦土上,从白天,坐到了黑夜。”
“我打开了那封信。”
林晚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牛皮纸信封上的字迹。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信上说,晚星,我爱你。如果我回不来了,请你忘了我,找一个好人家,好好活下去。”
“可我怎么能忘?”
“我怎么能忘?”
林晚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她的周身,寒气暴涨,当铺里的白光,瞬间黯淡了下去。龙元珠猛地震动起来,金光流转,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将白梧护在身后。
“我等了他一辈子。”
“我从十六岁,等到了八十六岁。”
“我没有嫁人,没有生孩子。我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这封信,守着那个承诺,过了一辈子。”
“我死在了图书馆的焦土上。死的时候,我还穿着这身校服。”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看着这身藏青色的校服,嘴角露出了一抹凄凉的笑容。
“我以为,我死了,就能见到他了。”
“可是,我没有。”
“我的魂魄,被困在了这里。被困在了这个等待的轮回里。我每天都会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走到玄府的门口,敲门,等一个人开门。”
“我等了几百年。”
“等了几百年啊……”
林晚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这白光里。
白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着林晚星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绝望的眼睛,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牛皮纸信封,突然明白了。
林晚星要典当的,不是等待。
是爱。
是跨越了生死,跨越了百年,却依旧无法释怀的爱。
这份爱,是她的执念,是她的支撑,也是她的牢笼。
“林晚星姑娘,”白梧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我可以帮你。”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她看着白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真的可以帮我?你可以让我……见到他吗?”
白梧点了点头。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龙元珠。金光流转间,她指尖凝起一道浓郁的凤凰灵力。这灵力,比之前渡化婉娘时,更加纯粹,更加柔和。
她知道,林晚星的执念,不是恨,不是悔,不是牵挂。
是遗憾。
是百年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