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府的梧桐叶，终于落尽了。
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着，像是一双双伸向天际的手。渡厄当铺的青铜铃铛，安静地垂在牌匾下，连风过都懒得晃一晃。白梧守着这方阴阳交界的小铺子，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这七天里，没有阴魂再来典当执念。当铺里的白光，日复一日地柔和着，龙元珠摆在柜台中央，金光流转，映着账本上的三行字迹——阿生的牵挂，陈婆婆的悔，婉娘的恨。一笔一划，皆是人间的悲欢离合。
白梧每日晨起，都会去正屋的灵堂，给婆婆上一炷香，再去墨玉棺前，给云渊上一支。香烛燃尽的青烟，袅袅娜娜地飘着，像是婆婆温柔的叮嘱，又像是云渊压抑的龙息。
墨玉棺依旧沉寂，没有丝毫动静。白梧知道，云渊在拼命修炼，他要恢复灵力，要去万妖谷寻还魂草。哪怕婆婆已经不在了，他也从未放弃。
夜深了。
亥时的更声，从山外的青石镇传来，悠悠扬扬，敲碎了玄府的寂静。白梧坐在当铺的柜台后，手里捧着婆婆留下的那本《渡厄手记》，借着龙元珠的金光，一字一句地看着。手记里，记载着婆婆渡化阴魂的种种经历，还有一些驾驭灵力的法门。白梧看得入了神，连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纸页都未曾察觉。
子时，丑时。
玄府的钟摆，滴答滴答地走着，敲过了凌晨一点，又敲向了两点。
就在这时——
“咚。”
“咚。”
“咚。”
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从当铺的门传来的，而是从玄府的大门。那声音很轻，却很有规律，一下，又一下，像是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木门，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白梧的心，猛地一跳。
她放下《渡厄手记》，指尖攥紧了龙元珠。珠子的金光，瞬间暖了几分，顺着她的血脉，流遍全身。这三更半夜的，谁会来玄府？
是阳人，还是阴魂？
白梧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朝着当铺外走去。穿过长长的甬道，青石板上的寒气，透过鞋底，丝丝缕缕地往上钻。她走到玄府的后院，推开那扇通往阳间的小门，循着敲门声，朝着前院走去。
玄府的大门，是厚重的朱漆木门，上面雕刻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那是婆婆当年亲手请工匠刻的。此刻，那敲门声，正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依旧是那样的规律，“咚，咚，咚”，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白梧屏住呼吸，缓缓走到门后。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没有呼吸声。
没有脚步声。
只有那一阵阵的敲门声，还有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和婉娘身上的阴气不同。婉娘的阴寒，带着烈火灼烧后的戾气；而这股寒意，却带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气息，像是从民国的老巷子里飘来的，裹着青石板上的青苔味，还有老槐树的腐朽味。
白梧的心，沉了下去。
是阴魂。
而且，是一缕年代久远的阴魂。
她握紧龙元珠，指尖的金光，愈发浓郁。她轻轻抬手，拉开了门闩。
“吱呀——”
朱漆木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一个穿着民国时期校服的女孩。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的短发，头发乌黑发亮，却沾着些细碎的水珠，像是刚淋过雨。身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式校服，裙摆及膝，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只是那栀子花，早已褪色，变得灰蒙蒙的。校服的料子，是粗布的，却洗得干干净净，只是衣角处，沾着些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女孩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却没有一丝神采，像是两潭死水。她就那样站在玄府的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致吾爱”。
她看着白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又轻轻叩了叩门板。
“咚。”
“咚。”
“咚。”
还是那样的规律。
一股更浓的寒意，从女孩的身上散发出来，扑面而来。白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能感觉到，这股寒意里，带着一股深深的绝望，还有一丝……淡淡的书香。
“你……”白梧定了定神，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来渡厄当铺典当执念的吗？”
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白梧，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生锈的木偶，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滞涩的感觉。
“进来吧。”白梧侧身，让女孩走进门来。
女孩的脚步，很轻，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像是一缕青烟，飘进了玄府的院子里。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没有在她的脚下，投下任何影子。
白梧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女孩。她发现，女孩的校服裙摆，竟然是湿的，水珠顺着裙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痕。可这明明是个晴天，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一面镜子。
“你叫什么名字？”白梧轻声问道，引着女孩朝着后院的当铺走去。
女孩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跟在白梧的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她的脚步，很稳，却很僵硬，像是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穿过梧桐院，走过青石板路，来到后院的千年梧桐树下。那块刻着“渡厄”二字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白梧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缕凤凰灵力，轻轻点在青石板上。
“嗡——”
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飘出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属于当铺的白光。
“跟我来。”白梧回头，对着女孩说道。
女孩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她跟着白梧，走进了洞口，走进了渡厄当铺。
当铺里的白光，落在女孩的身上，她周身的寒意，似乎消散了几分。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当铺里的一切。她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落在那块“渡厄当铺”的牌匾上，最后，落在了柜台中央的龙元珠上。
当她看到龙元珠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丝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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