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府的梧桐,落了满地碎金。
渡厄当铺安安静静地立在阴阳交界的雾气里,青铜铃铛垂在牌匾下,风过无声。白梧守了两三天的清净,每日晨起便擦拭柜台,将龙元珠摆在正中央,看着金光漫过账本上的字迹——阿生的牵挂,陈婆婆的悔,一笔一划,皆是人间的执念。
这日酉时,残阳堪堪坠过山巅,雾气开始浓稠起来。白梧正低头磨墨,鼻尖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冷香,像是梅花开在寒冬的雪地里,清冽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哀戚。
她抬眼的瞬间,青铜铃铛突然“叮”地响了一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当铺的门,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推开。
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罗裙,裙摆上绣着几支零落的梅花,只是料子已经泛黄,边角处还有磨损的痕迹。她的头发极长,乌黑如瀑,从头顶垂落,一直拖到脚踝,发丝凌乱地覆在脸上,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眉眼,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周身的阴气,比阿生和陈婆婆都要重,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逼得当铺里的白光都黯淡了几分。龙元珠轻轻震动起来,金光流转,在白梧身前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白梧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尖抵着账本的纸页,微凉。她定了定神,声音平稳:“客官,请讲,你要当什么?”
女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口,长发随着雾气轻轻飘动,遮住脸的发丝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烁。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雾里的玉雕,周身的寒气却越来越重,连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冰。
白梧没有催。她知道,阴魂的执念,有的藏得深,有的带着伤,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说出口。
过了许久,女子才缓缓抬起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却同样苍白得吓人。她轻轻拂了拂额前的发丝,却只露出一片模糊的眉眼,像是被什么力量抹去了轮廓,看不真切。
“我……当……”
她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碎的絮语,吐字含糊不清,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仿佛喉咙受过极重的伤。
“当……青丝……”
青丝?
白梧微微一怔。她以为,女子要当的,会是恨,是怨,是未了的心愿,却没想到,是这满头的青丝。
她放下笔,往前倾了倾身:“客官,你的青丝,是何执念?”
女子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白梧。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脊背。白梧看见,她的罗裙背后,有一道极深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的,裂口处,隐隐透着一丝发黑的血迹。
“三……年前……”
女子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却比刚才清晰了几分。那沙哑的语调里,裹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我……叫……婉娘……”
婉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岁月的尘埃。白梧屏息听着,握着龙元珠的指尖,微微发烫。
婉娘本是京城秦淮河畔的歌女。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嗓音更是清亮如莺啼,一曲《梅花引》,唱得满城公子王孙都为之倾倒。可她心高气傲,不屑于攀附权贵,只愿守着自己的小小画舫,弹一曲琵琶,唱一首小曲,自在度日。
直到那年春天,她遇见了一个书生。
书生叫沈砚,眉目温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站在画舫外的烟雨里,温声问她:“姑娘,可否借一盏茶?”
婉娘见他温文尔雅,不像那些纨绔子弟,便邀他进了画舫。
两人相谈甚欢。沈砚懂她的琵琶,懂她的小曲,懂她藏在眉眼间的傲气。婉娘也懂他的抱负,懂他的清贫,懂他笔下的山河万里。
一来二去,情愫暗生。
沈砚说,他要去京城赶考,等他金榜题名,便回来娶她,让她做他唯一的妻。婉娘信了。她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尽数给了他做盘缠,还亲手为他绾了发,用的是她最珍爱的一支梅花簪。
“等……我……”沈砚握着她的手,眉眼温柔,“待我……功成名就……必不负你……”
婉娘点着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烟雨里,心里满是憧憬。
她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
秦淮河的水,涨了又落,画舫外的梅花,开了又谢。可沈砚,却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第三年的冬天,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几个黑衣人闯进了她的画舫。他们蒙着脸,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二话不说,便朝着她砍来。婉娘吓得魂飞魄散,她不明白,自己与世无争,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拼命地躲,拼命地逃,可她一介弱女子,哪里是那些黑衣人的对手。
一把刀,狠狠划破了她的脊背。
剧痛传来,鲜血染红了她的月白罗裙。她倒在冰冷的甲板上,看着那些黑衣人翻箱倒柜,最后拿走了她藏在枕下的那支梅花簪——那是沈砚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为……什么……”婉娘躺在血泊里,气若游丝。
为首的黑衣人,终于摘下了面罩。
婉娘看见那张脸时,如遭雷击。
那是沈砚。
他穿着锦缎华服,眉眼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雅,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蔑:“婉娘,你不该知道太多。”
婉娘这才明白。
原来,沈砚根本不是什么清贫书生。他是朝中奸臣的儿子,接近她,只是为了打探她画舫里的秘密——她的父亲,曾是朝中忠臣,因弹劾奸臣而被陷害致死,临终前,将一封揭发奸臣罪证的密信,藏在了梅花簪里。
沈砚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她。
婉娘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她看着沈砚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些黑衣人放火烧了画舫,烈火熊熊,灼烧着她的身体,也灼烧着她的执念。
她死在了那个雪夜。
烈火吞噬了她的容颜,却留下了这满头青丝。
她的魂魄,被执念束缚,无法往生。她化作了一缕孤魂,游荡在阴阳两界,寻找着沈砚,寻找着那支梅花簪。可她的脸,被烈火毁去,她的喉咙,被浓烟灼伤,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这满头青丝,遮住自己残破的容颜,只能在阴风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要……”婉娘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长发狂舞,遮住脸的发丝缝隙里,落下几滴透明的泪,“要他……偿命……”
白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着婉娘颤抖的背影,看着她罗裙上那道发黑的血迹,突然明白了。婉娘要当的,不是青丝。是恨。是被背叛的恨,是被残害的恨,是至死都无法释怀的恨。
这青丝,是她的执念,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牢笼。
“婉娘姑娘,”白梧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我可以帮你。可你要知道,恨,是双刃剑。伤了别人,也会伤了自己。”
婉娘猛地转过身。
长发纷飞,白梧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被烈火灼烧过的脸,狰狞可怖,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我……不……悔……”婉娘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
白梧深吸一口气。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龙元珠。金光流转间,她指尖凝起一道灵力,比之前更加强盛,却也更加柔和。她知道,婉娘的执念,不是放下,而是了结。
她朝着当铺外的雾气,轻轻一点。
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了一道虚幻的门。
门的那头,是京城的丞相府。
沈砚穿着紫袍玉带,正坐在书房里,把玩着一支梅花簪。他的脸上,满是得意。他靠着那封密信,扳倒了政敌,官至丞相,权倾朝野。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御林军,闯了进来。为首的钦差,手持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沈砚,勾结奸佞,陷害忠良,罪证确凿,着即革去官职,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沈砚脸色煞白,手中的梅花簪,“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被御林军拖了出去,嘴里还在疯狂地喊着:“我不服!我不服!”
婉娘站在当铺里,看着门那头的景象,身体猛地一震。
她看着沈砚被拖走的背影,看着那支梅花簪碎成齑粉,看着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看着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长发,缓缓垂落。
遮住脸的发丝,渐渐散开。
婉娘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的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正在慢慢消散。她的喉咙,似乎也恢复了清明,她终于可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谢……你……”婉娘看着白梧,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温柔得像是秦淮河畔的烟雨,带着一丝释然。
白梧看着她,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当铺外的雾气,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一道金光,从天际落下,笼罩住了婉娘。
白梧猛地想起,婆婆的信里说过,阴魂的执念,若在酉时三刻前了结,便可往生。若过了时辰,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此刻,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缓缓消失在山巅。
酉时三刻,到了。
婉娘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她看着白梧,笑容依旧温柔:“我……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化作了一缕青烟,融入了金光之中。那缕青烟里,似乎飘出了一声极轻的《梅花引》,婉转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铺里的寒气,瞬间消散。
龙元珠的金光,重新变得温暖明亮。
白梧走到柜台前,拿起账本,提笔蘸墨,写下:婉娘,执念为恨,已了结,往生。
落笔的那一刻,青铜铃铛,终于响了起来。
铃声清脆,像是敲碎了冬日的寒冰,像是唤醒了春日的桃花。
白梧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当铺,看着门外翻涌的雾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渡化阿生,是圆满。渡化陈婆婆,是释然。渡化婉娘,是了结。
原来,执念的模样,千变万化。渡化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白梧放下笔,走到当铺门口。
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玄府后院的梧桐。月光洒落,满地碎金,像是铺了一层霜。
她看着手中的龙元珠,看着账本上的字迹,突然感觉到,体内的凤凰灵力,又强大了几分。
渡人,亦是渡己。
婆婆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白梧转过身,看着当铺里的一切,看着那块“渡厄当铺”的牌匾,眼神越来越坚定。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无数的阴魂,带着他们的执念,走进这间当铺。
而她,会一直守在这里。
守着玄府,守着当铺,守着婆婆的遗志。
夜风,轻轻吹过。
青铜铃铛,在月光下,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