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铃铛的余韵还在当铺的梁间绕着,那脚步声便近了。
不是阿生那样轻得像风拂过草尖的步子,而是带着些微的拖沓,一下,又一下,像是踩在人心头的鼓点。白梧握着账本的手紧了紧,抬眼望去时,当铺的门正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推开。
进来的是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旧木簪绾着,发丝间沾着些细碎的草屑。她的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开裂的竹杖,走一步,竹杖便在青石板上笃笃地敲一下。周身的阴气很淡,却缠得密不透风,像是浸了几十年的寒雨。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当铺的牌匾,又落在白梧身上。她没有像阿生那样躬身行礼,只是哑着嗓子,缓缓开口:“掌柜的,我来当东西。”
白梧放下账本,指尖在龙元珠上轻轻摩挲着。珠子的金光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铺面而来的阴寒。她学着婆婆的语气,声音平稳:“老人家,您要当什么?”
老妇人拄着竹杖,一步步挪到柜台前。她抬起枯瘦的手,掌心向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刻了一辈子的风霜。
“我要当……我的悔。”
悔?
白梧微微一怔。婆婆说,阴人当的是执念,可这“悔”,又何尝不是执念的一种?是刻在骨血里,洗不掉,磨不去的执念。她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沉声道:“老人家,请讲。”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了柜台后的太师椅上。那椅子上搭着的素色长衫,让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我叫陈婆婆,家在山外的青石镇。”
她的故事,没有阿生那样的生死离别,却带着比生死更磨人的绵长苦楚。
陈婆婆年轻时,是青石镇出了名的倔脾气。她嫁的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话不多,却手巧。他会给她雕木簪,雕梳子,雕那些她嘴上说着“不值钱”,却偷偷藏在妆匣里的小玩意儿。
他们有个女儿,叫阿囡。
阿囡长得像极了陈婆婆年轻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性子却随了木匠,温顺得很。陈婆婆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却也最对不起她。
那年阿囡十六岁,喜欢上了邻村的一个穷秀才。那秀才满腹经纶,却家徒四壁。陈婆婆知道了,当场就翻了脸。她指着穷秀才的鼻子骂,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骂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阿囡哭着求她:“娘,我喜欢他,我想嫁给他。”
陈婆婆梗着脖子,一巴掌甩在了阿囡的脸上。
“你要是敢嫁,就别认我这个娘!”
那是她第一次打阿囡,也是最后一次。
阿囡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木匠叹着气,劝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你别逼她。”
陈婆婆却红着眼睛吼:“我逼她?我是为了她好!跟着那个穷秀才,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以为,阿囡会像从前一样,哭够了就回来,乖乖听她的话。
可她等了三天,阿囡没有回来。
第四天,邻村传来消息,说穷秀才带着阿囡,连夜走了,说是要去京城赶考,要闯出一番名堂来,风风光光地回来娶她。
陈婆婆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条通往京城的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她嘴上说着“走了也好,省得我看着心烦”,夜里却抱着阿囡的衣服,哭到天亮。
木匠身体本就不好,自从阿囡走后,便日日唉声叹气,积郁成疾,没两年,就撒手人寰了。
临死前,他拉着陈婆婆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别……别怨囡囡……她心里……苦……”
陈婆婆点着头,泪水砸在木匠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木匠走了,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那些木匠雕的小玩意儿,守着那份沉甸甸的悔,一守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她没有一天不想阿囡。她去邻村打听,去京城打听,可人海茫茫,哪里有阿囡的踪迹?
她常常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条路,一看就是一整天。她想,要是当初她不那么倔,要是她同意了阿囡的婚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木匠就不会走得那么早?是不是她们母女,还能像从前一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说着话?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三个月前,陈婆婆病倒了。她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间,好像看到了阿囡。阿囡长大了,穿着漂亮的衣裳,笑着朝她走来,喊她“娘”。
她想伸手去抱阿囡,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就成了一缕孤魂。
她没有喝孟婆汤,也没有过奈何桥。她凭着那一点执念,一路寻来,寻到了玄府,寻到了这渡厄当铺。
“掌柜的,”陈婆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化不开的悔意,“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打她,不该逼她,不该那么倔……”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浑浊的眼睛里,落下了几滴透明的泪。那是阴魂的泪,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我只是想问问她……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原谅我这个娘?”
白梧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陈婆婆佝偻的背影,看着她那双布满了沧桑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她想起了婆婆。想起了婆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轻声叮嘱她的模样。
原来,这世间的执念,不止是生死离别,不止是爱恨嗔痴,还有这迟了三十年的悔。
白梧放下笔,轻声道:“老人家,我可以帮你。”
陈婆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白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真的……真的可以吗?”
白梧点了点头。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龙元珠。金光流转间,她指尖凝起一道灵力,比上次更稳,更柔。她朝着当铺外的雾气,轻轻一点。
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了一道虚幻的门。
门的那头,是一间雅致的小院。院子里种着满院的蔷薇,开得热热闹闹的。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妇人,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支木簪,细细地摩挲着。
那木簪,雕得极为精致,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蔷薇,正是当年木匠亲手雕的那支。
妇人的头发,已经有了些许银丝,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皱纹,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阿囡的影子。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书生,眉眼俊朗,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妇人听着,嘴角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幸福。
院子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梳着双丫髻,正拿着一支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陈婆婆看着门那头的景象,浑身都在颤抖。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落。
她的阿囡,过得很好。
她没有受委屈。
她有了爱她的丈夫,有了可爱的孩子,有了一个幸福的家。
“阿囡……”陈婆婆哽咽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虚幻的门,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冰凉的雾气。
门那头的阿囡,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雾气的方向,轻轻笑了笑。她拿起那支木簪,轻声说道:“相公,这支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当年我不懂事,和她赌气走了,现在想想,她也是为了我好。”
“我常常想起她,想起爹,想起家里的小院。”阿囡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思念,“要是有机会,我真想回去看看他们。”
陈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看着阿囡温柔的眉眼,听着她轻声的话语,心里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阿囡没有怪她。
原来,阿囡心里,一直想着她。
白梧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龙元珠的金光,又调亮了几分。她知道,陈婆婆需要时间,需要和她的女儿,做一场跨越阴阳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陈婆婆终于止住了哭声。她看着门那头的阿囡,看着那个幸福的小院,眼底的悔意,渐渐被释然取代。
她朝着那道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囡,娘不怪你了。”
“阿囡,你要好好的。”
“阿囡,娘走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陈婆婆周身的阴气,像是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渐渐消散了。她佝偻的背,缓缓挺直了,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开来。她看着白梧,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十年未曾有过的轻松。
“谢谢你,掌柜的。”
说完,她的身体,化作了一道柔和的白光,朝着当铺外的天际飞去。
白梧走到柜台前,拿起账本,在上面写下:陈婆婆,执念为悔,已渡化,往生。
落笔的那一刻,青铜铃铛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铃声清脆悠扬,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白梧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当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想起了婆婆说的那句话:渡人,亦是渡己。
渡化了阿生的牵挂,她明白了珍惜眼前人的道理;渡化了陈婆婆的悔意,她懂得了放下过往的释然。
原来,这渡厄当铺,渡的是阴魂的执念,也是她的成长。
她走到当铺的门口,看着门外的阴阳交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阳光透过雾气,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玄府的风,又吹了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白梧转过身,看着柜台后的龙元珠,看着那本厚厚的账本,看着那块“渡厄当铺”的牌匾,眼神越来越坚定。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还会有无数的阴魂,带着他们的执念,走进这间当铺。
而她,会守在这里,守着婆婆的遗志,守着这间渡厄当铺。
渡人渡己。
青铜铃铛,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