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白梧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夕霞村,那是她托生的地方,是她长大的地方。
“我家里,有一个娘子。”阿生的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温柔,“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她叫阿莲,生得极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月一样。”
白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们成亲的那天,村里的老槐树开了满树的花。”阿生的眼神,越发温柔,“我牵着她的手,在树下拜了天地。她说,阿生,我想和你一辈子守着夕霞村,守着我们的小院子,守着我们的孩子。”
“我答应了她。”
“可是……”
阿生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的温柔,瞬间被痛苦取代。
“可是我食言了。”
三年前,山下发了大水。洪水漫过了河堤,冲进了夕霞村。阿生是村里的壮丁,跟着村长一起去加固河堤。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雷声滚滚,洪水像一头咆哮的猛兽,不断地冲击着单薄的河堤。
阿生扛着沙袋,在雨中拼命地跑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守住河堤,一定要护住村里的人,护住他的阿莲。
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段河堤突然崩塌,汹涌的洪水瞬间将他卷了进去。他在水里挣扎着,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手里,只有冰冷的河水。他看到了岸上的阿莲,她穿着红色的嫁衣——那是他送她的,她哭着朝他喊,声音撕心裂肺。
“阿生——!”
那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缕孤魂。他飘在河堤上,看着阿莲抱着他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他想抱抱她,想告诉她,阿莲,别哭,我在这里。可他的手,却一次次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成了阴阳两隔的人。
他跟着阿莲回了家,看着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她每天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村口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看着她日渐憔悴,看着她的头发,一点点变白。
“掌柜的,”阿生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放不下她。我舍不得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我想陪着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也好。”
“这三年来,我一直守在她的身边。”阿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看着她生病了,没人照顾;看着她被村里的人欺负,没人撑腰;看着她对着我的牌位,说着心里话。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知道,我不该再缠着她了。”阿生苦笑了一声,“我是个阴魂,跟着她,只会让她的阳气越来越弱。可是我……我舍不得啊。”
他的执念,是阿莲。
是放不下的牵挂,是未了的心愿,是解不开的结。
白梧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阿生眼底的痛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想起了婆婆,想起了自己抱着婆婆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
她终于明白,婆婆说的“渡化执念”,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简单地收下执念,而是要让这些阴魂,放下心中的牵挂,心甘情愿地往生。
白梧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轻声道:“阿生,你想让我,怎么渡化你的执念?”
阿生愣住了。他看着白梧,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我……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助,“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着她受苦了。可是我又舍不得离开她。”
白梧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当铺的门口。她看着门外的阴阳交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突然想起了婆婆信里的一句话:渡化执念,需以真心换真心。
她转过身,看着阿生,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帮你,再见阿莲一面。”
阿生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白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真的……真的可以吗?”
白梧点了点头:“阴阳有别,你们不能触碰,也不能说话。但是,你可以亲眼看看她,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看完之后,你要答应我,放下执念,安心往生。”
阿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白梧,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他朝着白梧,深深鞠了一躬:“我答应你!只要能再见她一面,我什么都愿意!”
白梧走到柜台前,拿起龙元珠。金光流转间,她指尖凝起一道灵力,朝着当铺外的雾气一点。
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了一道虚幻的门。门的那头,是夕霞村的景象。
是阿生和阿莲的小院子。
院子里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坐着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女子。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笑靥如花的阿莲了。
可她的手里,却依旧握着一支发簪——那是一支桃木簪,是阿生当年亲手雕刻的,簪子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阿莲坐在树下,看着手里的发簪,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给空气听。
“阿生,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三年了。”
“院子里的菜,我种得很好,长得绿油油的。”
“老槐树又开花了,和我们成亲那天一样好看。”
“我昨天,去河堤上看了。河堤修好了,再也不会发大水了。”
“阿生,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就是……有点想你。”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发簪上的莲花,眼底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当铺里的阿生,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门那头的阿莲,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眼底的思念,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阿莲过得不好。她只是在骗他,骗他安心。
他多想抱抱她,多想告诉她,阿莲,我也想你。
可是,他不能。
白梧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龙元珠的金光,又调亮了几分。她知道,阿生需要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阿生终于止住了哭声。他看着门那头的阿莲,眼底的痛苦,渐渐被释然取代。
他朝着那道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莲,对不起。”
“阿莲,谢谢你。”
“阿莲,我走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
“别再想我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阿生周身的阴气,渐渐消散。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了一道白光,朝着当铺外的天际飞去。
白梧知道,他放下了执念,往生去了。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账本,在上面写下:阿生,执念为阿莲,已渡化,往生。
落笔的那一刻,青铜铃铛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铃声清脆悦耳,带着一股淡淡的欢喜。
白梧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当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了婆婆的话:渡人,亦是渡己。
她看着账本上的字迹,看着柜台后的太师椅,看着那块“渡厄当铺”的牌匾,突然明白了。
婆婆留给她的,不仅仅是一间当铺,更是一份责任,一份救赎。
她走到当铺的门口,看着门外的阴阳交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阳光透过雾气,洒在她的身上,温暖得像是婆婆的手。
白梧转过身,看着柜台后的龙元珠,看着那本厚厚的账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渡厄当铺,今日开张。
她会守着这里,守着玄府,守着婆婆的遗志。
她会渡化所有的执念,渡人,亦渡己。
玄府的梧桐叶,又簌簌飘落了几片。
灵堂里的烛火,依旧明明灭灭。
只是这一次,白梧的心里,再也没有了阴霾。
因为她知道,婆婆没有离开。
她一直在,在玄府的风里,在梧桐的影里,在渡厄当铺的铃铛声里,看着她,护着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得强大。
而当铺外的雾气里,又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白梧抬起头,看向当铺的门。
青铜铃铛,又将响起。
她的第二位顾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