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当铺

玄府的风，又起了。

梧桐叶簌簌飘落，铺了青石板一层碎金。白婆婆的灵堂设在正屋，白绸挽着素灯，烛火明明灭灭，映着牌位上“白氏”二字，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白梧跪在蒲团上，指尖摩挲着那封“梧儿亲启”的信，信纸被泪水浸得发皱，婆婆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她已经在灵前守了七日，云渊还是没有从墨玉棺里出来，只有狐三爷在第三日来了一趟，接过那封写着他名字的信，沉默地立了半晌，留下一坛陈年的桂花酿，便转身消失在了梧桐影里。

第七日傍晚，残阳如血。白梧将婆婆的牌位擦拭干净，又添了一炷香，袅袅青烟里，她终于站起身，朝着玄府最深处走去。

婆婆的信里写得清楚，渡厄当铺的入口，在玄府后院的那棵千年梧桐树下。树下有一块刻着“渡厄”二字的青石板，以凤凰血为引，便能开启阴阳交界的门。

白梧的指尖，凝着一滴金色的血珠——那是她看完信后，咬破指尖逼出的凤凰血。她本是瑶池仙凰转世，血脉里藏着与生俱来的灵力，只是从前被婆婆的法术压制，如今没了束缚，那股属于仙凰的力量，正一点点在她体内苏醒。

她走到梧桐树下，青石板上的“渡厄”二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白梧蹲下身，将那滴凤凰血，轻轻滴在了“渡”字的笔画里。

血珠触石的瞬间，金光大盛。刺目的光芒里，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飘出淡淡的檀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阴间的清冷气息。

白梧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挂着的龙元珠——这是婆婆留给她的，如今金光虽淡，却依旧能护她周全。她抬脚，一步步走进了洞口。

穿过长长的甬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古朴的当铺，青瓦木梁，朱红的柜台被磨得发亮，柜台后立着一块牌匾，上书四个烫金大字：渡厄当铺。牌匾下，挂着一串青铜铃铛，风一吹，便发出“叮铃”的脆响。当铺里没有点灯，却处处透着柔和的白光，墙上挂着一排排的木架，架子上空空如也，想来是婆婆生前渡化了太多执念，那些“当物”，早已随着阴魂的往生而消散。

柜台后，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素色的长衫，想来是婆婆平日里穿的。

白梧走到柜台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台面，心里一阵酸涩。她想起婆婆信里的话，渡厄当铺，渡人渡己，这是婆婆毕生的心血，如今，是她的了。

她将龙元珠放在柜台的正中央，金光流转间，当铺里的白光更盛了几分。按照信里的指引，她取过柜台下的一本厚厚的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当铺的两条铁律，与婆婆临终前说的一字不差。

阳人当物，可应可拒。

阴人当物，必须应下。

白梧将账本放在龙元珠旁，又取过一方砚台，磨了墨，提笔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青铜铃铛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里，当铺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他身上的衣衫有些陈旧，下摆还沾着泥土，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阴气——是阴魂。

白梧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她的第一位顾客，是个阴人。

按照铁律，她不能拒绝。

男子走到柜台前，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掌柜的，我想当东西。”

白梧定了定神，学着婆婆平日里的模样，端起架子，轻声道：“客官请讲，你想当什么？”

男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底的愁绪更浓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只干净却略显粗糙的手，掌心空空如也。

“我想当……我的执念。”

白梧的心，轻轻一颤。

婆婆说过，阴人来当的，从来都不是物件，而是执念。

她拿起账本，提笔蘸了墨，沉声道：“客官请说，你的执念，是什么？”

男子的目光，飘向了当铺外的虚空，像是透过重重阴阳，看到了遥远的人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思念，还有一丝彻骨的遗憾。

“我叫阿生，是山下夕霞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