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铜镜里那张模糊的脸,短棍上的赤红纹路明灭不定,照得石台上一排骨片忽明忽暗,三百七十九枚骨片,三百七十九个编号,最后那个“成品”两个字刺眼得很。
那孩子站在石台另一侧,低着头,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指尖的青灰色在暗红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别换。”
石昊看向他,那孩子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他盯着石昊,一字一句地说:“她骗人,她说换了你就能带我走,但那些东西追的是我,不是味儿,我在罐子里待了那么久,她什么脾气我知道,她从来不给人白占便宜。”
铜镜里的女人笑意顿了一瞬。
那孩子转向镜面,声音抖,却没有停:“你说我是你的骨血,你的成品,那你舍得放我走?你等了三百七十九个才等到我一个,我一走,你拿什么出去?”
镜面里的暗红光纹忽然滞了一下,旋转的节奏乱了半拍。
那孩子继续说:“你说用他的血盖住我的味儿,那些罐子就认不出我了,可那些东西追我的时候,叫的是编号,不是味儿,编号在她手里,她销了没有?骨片上那枚‘待取’还在,她根本就没打算放我走。”
石昊低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枚骨片,“三百七十九号,全身,成品,待取。”那两个字清清楚楚,暗红颜料,工工整整。
他收回目光,看向铜镜,声音沉下来:“他说得对,你从头到尾都在做买卖,嘴上说放人,手里攥着编号不放,我血给你,你出了镜子,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抓回去。对不对?”
镜面里的暗红光纹不再旋转了,那张模糊的脸静止了一息,然后嘴角慢慢重新弯起来,笑意却没有到眼睛里。
“聪明。”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冷,“可你们没有别的路,他身上的味儿甩不掉,那些东西闻着味儿就能找到他,你们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你换,他活,不换,你们一起死在这地方。”
石昊把短棍横在身前,赤红纹路亮到极致,照得整个石窟一片暖红,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那孩子身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那就不换了,打碎这面镜子,你连根都留不下。”
镜面里的女人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尖锐,跟之前判若两人:“打碎?你试试,这面镜子连着三百七十九个罐子,碎一个,所有罐子里的东西一块儿出来,你打得碎吗?”
石昊没有理她,回头看了白鹤眠一眼,白鹤眠微微点头,把打神石从袖口放出来,打神石光点贴着地面飘向石台,绕着铜镜转了一圈,忽然顿住。
“石昊……”打神石的声音压得很低,“镜子底下有东西,活的。”
石昊低头,铜镜底下,石台表面那些暗红纹路不知何时变了方向,全部朝镜底汇聚,细密的刻痕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一下,一下,跟那口黑石罐的心跳一个节拍。
白鹤眠忽然伸手,一把拽住那孩子的后领,把他往身后一拉,那孩子踉跄着退了两步,低头一看,他刚才站的位置,石台边缘的纹路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脚边,暗红色的细线在地面上蜿蜒,像活的藤蔓。
女人在镜子里轻声开口,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寒:“我说了,换不换由你,可我没说,你们有得选。”
石台四周的纹路同时亮起,整个石窟的穹顶和四壁都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那些光沿着凿痕流动,汇聚到石台正中,注入铜镜。
镜面里的女人轮廓越来越清晰,眉眼逐渐分明,嘴角弯着,一双漆黑的眼透过镜面看着他们。
石昊握紧短棍,赤红纹路在暗红光潮中显得格外单薄。
打神石忽然爆亮,青白光芒照向石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嘶声道:“那边!石台底下有个洞,没被封死!”
石昊顺着光看去,石台靠墙的一侧,果然有一道窄窄的缝隙,被暗红纹路覆盖着,但缝隙边缘的刻痕是旧的,跟周围新亮的纹路颜色不一样。
白鹤眠低喝:“走!”
石昊短棍劈向那道缝隙,赤红光芒斩落,覆盖在缝隙上的暗红纹路被生生劈开一道口子。
石台底下的洞口露出来,窄小漆黑,但能过人,石昊一把将那孩子推进去,白鹤眠紧随其后。
他殿后,短棍横扫一圈,将蔓延过来的暗红纹路逼退半步,然后侧身挤入洞口。
身后,铜镜里的女人没有追,也没有怒,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钻入洞口,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声音从镜面深处飘出来,温柔得像一句送别:“跑吧,你们跑得越快,它长得也越快,很快你们就会回来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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