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曾经那个名字刻在骨头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可后来骨头碎了,融了,跟罐底那些残液搅在一起,跟那些爬进来的碎肉碎骨混成一团,名字就散了。
她试着回忆过,很多次,在暗红光纹明灭的间隙里,在那些罐子呼吸的节拍中,她拼命去想自己原来叫什么,想不起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像喉咙里卡着一粒石子,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
很久以前,她也是走在外面的人,脚下有土,头顶有天,风吹过来是凉的,雨落下来是湿的。
她有自己的命线,看得见尽头,不算长,也不算短,安安稳稳地铺在那里,走过去便是了。
她甚至想过那条路尽头有什么,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个等她的人,平凡得很,可她愿意。
然后石昊来了。
他没有按命线走,他偏了,拐进了一条本不该存在的岔路,路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搅了不该搅的局。
那些东西顺着他的脚步渗进来,渗进地底,渗进石缝,渗进她所在的这片地下,罐子开始活了,那些沉睡的纹路开始亮了,而她——
她被困住了。
骨血被抽出来,一截一截,跟罐底的残液融在一起,第一回,她疼得喊不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骨被磨成粉,撒进一只新罐子里。
第二回,她连喊的力气都没了,脊骨被抽走,换了一罐子不知名的东西进去,第三回,第四回,第一百回,她记不清了,骨头抽完了,就用肉,肉用完了,就用那些失败品的碎骨碎肉拼凑。
她躺在石台上,看着自己的轮廓一点一点被替换,被那些不认识的东西填满,直到她再也认不出自己。
她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
如果石昊好好走他的命线,她这会儿也许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是热的,脚是暖的,风里有晒干的草香,她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会记得自己是谁。
可他偏不。
他偏要走那条不属于他的路。
所以她恨,恨得骨头都化了还在恨,恨到她把三百七十九个编号一个一个刻在骨片上,刻一个,念一遍,刻到最后一个,她忽然笑了。
因为三百七十九号是用他的血做的,是那位带进来的,那位大人的目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抓住了一点跟他有关的东西。
她要出去,她要自由,她不要变成这副模样。
可那孩子说对了,她从来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三百七十八个失败品在罐子里烂掉,三百七十九号是她唯一成型的门。
她攥着编号不放,嘴上说换,心里想的是等石昊的血融进纹路里,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孩子抓回来,继续养,养到能替她走完整条命线。
石昊不走命线,她就替他走,替他出去,替他见天,替他吹风,替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至于那孩子愿不愿意——
那不重要,她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都是他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