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打神石身上的光点忽明忽暗，像一颗犹豫不决的星星，它盯着石昊翻书的背影看了许久，石面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纹路泄露出了它从未有过的焦灼，憋了好一会儿，它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打破了石屋里凝固般的寂静。

“臭小子，你可别一个人去。”

石昊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泛黄的书页停在指间，他没有回头。

“那东西说的，让你去找它，你就去？”打神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少有的急切，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让眼前这个倔小子听进去，“万一是个陷阱呢？万一它从一开始就是想把你骗进去呢？”

它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担忧一口气倒出来：“你想想，从秘境出来之后它就一直在看着你，为啥不早动手？秘境里有的是机会，出来的路上也有的是机会，可它偏偏要等到你发现了那本书，才开口让你去那片林子，这不就是引你上钩吗？石大爷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坑没见过，这就是个坑！”

石昊沉默了片刻，清晨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灰蓝中夹着刚苏醒的薄金，落在他手中的书页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然后他继续翻书。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晨光本身发出的。

“你知道？”打神石猛地飞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石身上的光点急促地闪烁着，“你知道还去？你这不是，你这不是犯傻吗？”

石昊抬起头，看着它。

窗外的天正慢慢亮起来，将他整张脸都笼在清冷而柔和的光线里，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这还未散尽的夜色还要沉。

“它手里有答案。”他说。

他的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岁岁在找什么，那个人是谁，‘不在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他顿了一下，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它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从秘境里，到现在它看的到底是我，还是我身上带着的什么东西。”

他一字一句道：“这些答案，都在那片林子里。”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去，没人会告诉我。”

打神石说不出话了。

它身上的光点缓慢地闪烁着，像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它跟了石昊这么久，从下界到上界，从绝境到绝境，它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小子的脾气。

他说的没错，村长不会告诉他答案，村里的老人不会说，那本破手札上只言片语，还被人涂得一片模糊，像是有人生怕后来者看清什么，唯一可能告诉他真相的，只有那个东西。

那个藏在暗处、来意不明、敌友不分的存在，这或许是个陷阱，但它手里握着的，是石昊在这世上最想知道的东西。

“行……”打神石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声认命般的叹息，“那石大爷我跟你去。”

石昊摇头，没有丝毫犹豫，“你留下。”

“为什么？”打神石的光猛地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被刺痛般的不乐意，“嫌石大爷拖你后腿？”

“守着岁岁…”石昊说。

打神石身上的光骤然暗了一瞬。

石昊的目光越过它，落在自己的床铺上，白鹤眠正睡在那里，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呼吸平稳而绵长，长发散在枕上，睡得很沉。

“我不在的时候，她需要人看着。”石昊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本该放在心底、却不得不摆出来的话，“村子里的人很好，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有东西来了，他们护不住她。”

他看着打神石，目光坦然，甚至称得上平静：“你是唯一信得过的。”

打神石沉默了许久。

它想说“那你也需要人看着啊”，它想说“万一那个陷阱就是等着要你的命呢”，它想说“你总想着她，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但它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它知道，在这小子心里，大姐头的安危永远排在第一，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开始这样，以后大概也会一直是这样，他会为了在意的人一头扎进任何险境，却从来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命。

这块石头活了很多年，见过无数人，但这样的人，它只见过一个。

“知道了……”打神石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和嘴贱，只剩下一种闷闷的东西沉在语气里，“那你答应石大爷，活着回来。”

石昊看着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稍纵即逝，却很真。

“好。”他说。

打神石没有再说话。它默默地从他面前飘开，无声地飞到床铺边，落在枕头旁，它就那样趴在那里，石身上的光点一颗一颗暗淡下去，收敛成一块最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像一块不起眼的摆件，一动不动地守着还在熟睡的人。

它没有回头。

石昊看着它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感激，是愧疚，还是某种孤注一掷之后才会生出的孤独感，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块破石头，平时嘴贱得要命，每次开口都恨不得让人把它扔进茅坑里，可到了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得住。

从下界一路走来，它一直都在，每次都骂骂咧咧地说“石大爷我才懒得管你”，每次都第一个冲上去，他记得很多次绝境里回头时看到的，都是这块石头挡在他身后，身上的光明明灭灭，嘴上的话难听得要命，却一步都没有退。

现在，它守着岁岁，也是一样。

石昊收回目光，将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一并压下去。

他继续翻那本手札，泛黄的纸页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被涂抹的墨迹、零碎的记录、语焉不详的片段，像拼图一样散落在眼前，他要在这仅剩的时间里，把能拼出来的部分全部拼好。

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从灰蒙蒙变成薄薄的淡金。

石村还未完全醒来，院子里没有脚步声，远处也没有人声，只有窗外某棵树上传来几声稀落的鸟鸣，清脆而孤单，像是这个清晨唯一醒着的东西。

石屋里，两个人，一块石头，一个在翻书，一个在沉睡，一个在守护。

那盏亮了一整夜的灯，橘黄色的光在愈发明亮的晨光里显得微弱而固执，窗口映着石昊翻书的身影，笔直而安静，像是要把这刚到来的清晨，也一并坐成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