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在破庙里住了下来,不是因为她喜欢这里,而是因为她走不动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以前还能走几里路,现在走不到半里就要停下来喘半天。
咳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咳出来的不只是血,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像是什么坏死的部分。
她知道,自己大概活不长了,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怨,只是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天气好的时候,她去河边打水,捡些干柴,摘些野菜。天气不好的时候,她就窝在破庙里,听着风声雨声,发呆。
她想奶奶,想那个小村庄,想那些她永远都回不去的日子。
破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尊残缺的石像,和满地的灰尘,青芽把灰尘扫了扫,又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当床。
她把唯一的破毯子铺在上面,晚上就裹着毯子睡,夜里很冷,风吹过破窗,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青芽不怕,她什么都怕过了,反而不怕了。
住下来的第三天,她开始觉得有什么在看着她。
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有鬼”的感觉,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视线。
像是有人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不靠近,也不离开,青芽起初以为是错觉,毕竟这里荒山野岭,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看她?但这种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她在河边打水时,觉得河对岸的树林里有什么在看她,她在捡干柴时,觉得身后的某棵大树后有什么在看她,她夜里蜷在破庙里时,觉得庙门外那片黑暗中有什么在看她,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
第五天,青芽忍不住了,她蹲在河边洗野菜,忽然抬起头,冲着河对岸的树林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青芽看着那片幽暗的树林,看了很久,她什么也没看到,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会骗人。
“我不怕你。”她对着那片林子说,“你要是想害我,早就害了,你要是不想害我,就别躲着了。”
没有人回答,青芽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野菜,她以为那个人不会出来了,但就在她端起木盆准备回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不怕。”
青芽猛地回头 河对岸的树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灰白色的长袍,灰白色的长发,灰白色的肌肤,像是从石像里走出来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青芽愣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她见过这个神像,就是破庙里那尊残缺的石像,一模一样,只是石像是石头做的,而这个是活的。
“你是庙里的神仙?”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青芽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不再问了,她端起木盆,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你吃东西吗?我采了些野菜,可以做汤。”
那人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依旧倒映不出任何东西,但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很平:“不吃。”
青芽点了点头,没有勉强,继续往回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着她,和之前一样,静静地,远远地。
那天晚上,青芽做了野菜汤,一个人坐在火堆旁,慢慢地喝,庙门外那片黑暗中,那道人影静静站着,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青芽喝完了汤,把碗放下,看着门外那道模糊的影子,轻声说:“外面冷,你要不要进来烤烤火?”
没有人回答,青芽等了一会儿,然后不再说话,裹着毯子躺下了。
夜里,风很大,吹得破窗呜呜响,青芽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迷迷糊糊地醒来,她看到庙门外那道影子还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生了根。
她闭上眼,又睡了过去,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青芽醒来时,庙门外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和两道浅浅的脚印,青芽看着那两道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去河边打水。
打水的时候,她又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她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树林,那个人又站在了那里,灰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青芽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青芽低下头,继续打水,水桶沉下去,提上来,溅出几滴水花,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至少,有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