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那本破旧的手札摊开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字迹，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小洞，更多的是被墨涂黑的段落，一大片一大片的黑，像是有人拼命想要抹去什么，却又舍不得彻底毁掉这本书，他没有跳着看，而是继续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

手札的主人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代人。

字迹在变化，语气在变化，但那种恐惧和敬畏，贯穿始终，最早的那部分，字迹还算工整，用的是那种老派的毛笔字，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嘉靖二十三年，秋，后山有异声，如泣如诉，村民皆不敢近，祖爷爷率众往观，见林中雾气弥漫，雾中有人影，灰色，盘膝而坐，不知死活，祖爷爷唤之不应，近之不得，乃返，归家后三日不语，第四日开口，只道：‘莫入后山。’问其故，不答，再问，怒斥，遂成村规。”

石昊的眉头皱起来，灰色的人影，盘膝而坐，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潦草了许多——

“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后山那个人，不是人，问他是什么，他说不知道，只说那人已经在那里很久了，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要久，他说那人不会害人，但也不能靠近，靠近了……就会忘，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为什么要进去，就像那个一样。”

石昊的手顿了一下，那个是谁？

“今天村里来了个道士，说有妖气，要帮我们除妖。我们带他去了后山，他进去之前信心满满，出来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不说，问他那人是妖是鬼，他不说，只收拾了东西，连夜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那不是你们能惹的，别进去，别打听，别提。’”

后面几页是更晚的字迹，墨迹新手，但已经很潦草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它醒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它在看着村子，奶奶说它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它睡着，安安静静，从来不打扰任何人，现在它醒了，不知道是好是坏。”

又翻过几页，字迹换了一个人——

“太爷爷说，它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石昊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两个人？他想起那个声音说“他醒了，他在阻止我”……

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他继续往下看。

“后来就剩一个了，另一个……不见了，不，没有不见，在一起，分不开了。”

石昊的眉头皱起来，分不开了？是被封印在一起？还是别的什么？他又翻了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只是几个词，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写完整的句子。

“不能提，提了，它就会醒。”

“它睡着的时候，是好的，醒了，就不好了。”

“别让它醒，别让它醒。”

他继续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少，越来越破碎——

“那东西……那东西……被关着……不要……”

后面的字迹被涂黑了，看不清。

“有人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今天又有人进去了，那人出了林子，却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在村口坐了一天一夜，忽然站起来，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要进去，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石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它的名字……我找到了……但我不敢写下来，写了，它会醒。”

后面是一片空白。

石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找到了，但不敢写下来。

所以那东西说，它的名字“藏”在这本书里，不是直接写出来的，而是藏在某个地方，需要他去找。

他合上书，闭上眼，将所有的内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些人说的话，那些涂黑的段落，那些被撕掉的页，还有那句“我找到了，但不敢写下来”。

它的名字，藏在这本书里，他一定要找到。

石昊睁开眼，重新翻开书，从头开始。

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字，而是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墨迹之下的痕迹，那些被涂黑的地方，也许藏着什么。

他凑近了看，用手轻轻抚摸那些漆黑的墨块，有些地方墨很厚，有些地方墨很薄，底下似乎还有字迹，但看不清。

他想了想，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碗醋，用布蘸着，轻轻涂在墨迹上，这是小时候在石村学的土办法，有些墨遇醋会化开，底下的字就能露出来，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

墨迹化开了一点，底下隐约透出几个字，他凑近了看，心跳加快。

那是一个字，不完整，只能看到一半笔画，像是“木”，又像是“禾” 。

他不敢用力，怕毁了纸页，只能一点一点地试，墨迹化开得越来越多，底下的字迹渐渐清晰——

“禁……”

后面还有，但墨太厚了，化不开，石昊看着那个“禁”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名字，但像是名字的一部分，他继续翻，翻到另一处被涂黑的地方，继续用醋化开，这次露出的笔画多一些——“月”。

又一个不完整的字，他继续翻，一页一页，一处一处。醋用完了，他又去倒，墨迹一点一点化开，底下的字一点一点露出来，那些被掩盖的字迹，像是某个名字的碎片。

“木”

“月”

“山”

“人”

散落的，不完整的，像是有人故意把它们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

石昊将这些字写在纸上，看着它们，试图拼凑出一个名字。

木、月、山、人——他试了各种组合，都不像是一个完整的名字。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排列——忽然，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禁。”

第一个字，是“禁”。

他停下笔，看着那两个空着的格子，第二个字是什么？第三个字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名字，就在这本书里，他一定能找到。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石昊揉了揉眼睛，继续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