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同粘稠的胶质，包裹着山林，也掩盖了前路。林晓和将军循着古树“记忆”中那条指向隐蔽排气口的路径，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密林中艰难穿行。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腐殖质，盘结的树根如同潜伏的蟒蛇，不时需要将军用身体撞开横生的荆棘藤蔓。
那条“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更像是动物在极度恐惧或求生本能下，于绝境中硬生生开辟出的缝隙。他们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岩石夹缝，攀爬近乎垂直的、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壁，甚至有一次，需要涉过一条冰冷刺骨、深及腰际的地下暗河支流。
将军的伤口再次被冰冷的河水浸泡，渗出的血迹在暗流中迅速稀释消散。林晓自己的体力也再次逼近极限，含在口中的草药丸早已化尽，只剩下顽固的苦涩和越来越沉重的疲惫感。
“方向没错。”将军停下脚步，鼻翼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极其微弱的气流变化，“风里有……金属的锈蚀味、微弱的臭氧、还有……那种甜腻化学品的痕迹，非常淡，但确实从前方偏下的位置传来。我们接近了。”
他们又向前行进了大约百米，前方出现一道近乎垂直的、被浓密蕨类植物覆盖的岩壁。将军率先扒开厚厚的植被，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半米的不规则洞口显露出来。洞口边缘附着厚厚的、混杂着铁锈和尘土的污垢，一股带着陈年尘埃和淡淡机油味道的、微弱但持续的气流正从洞内缓缓吹出。
“就是这里。通风管道的外缘破损口。”将军确认道。
洞口向下倾斜，深不见底。林晓从老鬼给的装备包里拿出绳索和岩钉，在洞口上方一块坚固的岩石上做好固定。她和将军依次将绳索系在腰间，准备下降。
“我先进。”将军示意林晓稍等，率先钻入洞口，利用爪子在粗糙的管壁上寻找着力点，缓慢下行，同时用身体和尾巴扫开积聚的蛛网和灰尘。
林晓紧随其后。管道内壁是冰冷的金属，锈蚀严重，摸上去粗糙扎手。管道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一定角度蜿蜒向下，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爬行。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只有头灯的光束切割出有限的范围。空气污浊沉闷，那股甜腻的化学品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明显，混杂着陈年灰尘和金属的味道，让人胸口发闷。
他们下降了大约三四十米，管道出现了岔路。根据气流的方向和气味浓度，将军选择了向左下方延伸、气味更浓的那条。
管道变得更加狭窄，有些地方林晓需要卸下背包才能勉强通过。寂静中，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管壁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遥远的、沉闷的机械嗡鸣。
这嗡鸣声……与之前在山顶感受到的、来自金属塔的“精神脉冲”有几分相似，但更加低沉、持续，仿佛整座山体都在某种巨大的机器驱动下，缓慢地、沉重地呼吸。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但持续的“嗡嗡”声，不是机械声，更像是……密集的翅膀振动声？
头灯光束扫去，只见前方管道转弯处，聚集着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是蝙蝠！它们倒挂在管壁上，被灯光惊扰，不安地骚动着，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小心，别惊动它们。”将军用意念提醒，同时放慢速度，尽量减小动静。
林晓也屏住呼吸。蝙蝠群虽然不安，但似乎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只是本能地躲避灯光。他们小心翼翼地贴着另一侧管壁，从蝙蝠群下方缓缓通过。
通过蝙蝠聚集区后，管道陡然变得开阔起来，直径扩大到一米多，而且出现了人工修缮的痕迹——锈蚀的管壁上出现了焊接点，甚至还有早已失效的照明线路和检修梯。气流也变得更加明显，带着一股更清晰的、混合了消毒水、化学品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生物实验室特有的微腥气味。
他们正在接近“方舟”基地的通风系统核心区域。
又下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惨白的、LED灯带发出的冷光。管道在此汇入一个更大的、横向的通风主道。主道宽阔，足以让人直立行走，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通风栅格和管道接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惨白的灯光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冰冷。
他们解开绳索，踏入主道。脚下是金属网格地板，下面是更深的黑暗和隐约传来的、更响亮的机械运转声。
“我们进来了。”林晓压低声音，心脏因为紧张和激动而狂跳。这里就是“方舟”的内部！
将军警惕地嗅闻着空气。“人类活动气味很淡，这里应该是深层通风区，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有很多……其他生物的气味。老鼠、昆虫……还有……”
它忽然停下，耳朵转向左侧一个较小的通风支管口。从那支管口内，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吱吱”声，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林晓和将军对视一眼，悄悄靠近那个支管口。支管口有栅栏，但锈蚀严重。林晓透过栅栏缝隙向内看去。
里面是一个相对较小的空间，像是个废弃的过滤室或缓冲间。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损的滤网和工具。而在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那是一只豚鼠！它身上光秃秃的，有明显的实验标记，一只眼睛似乎受了伤，半闭着，正发出无助的哀鸣。
更让林晓震惊的是，这只豚鼠身上，竟然也连接着几根极其纤细的、几乎透明的导线，另一端没入它颈后的皮肤！导线上有极其微弱的、与基地脉冲信号同源的生物电流流过！
“是实验体……被遗弃在这里的？”林晓心中涌起强烈的同情和愤怒。
她尝试向豚鼠传递温和、安抚的意念。
豚鼠猛地一颤，受伤的眼睛努力睁开，看向栅栏外的林晓，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意念传来混乱而惊恐的碎片：“痛……针……亮光……跑不掉……大机器……吃脑子……”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林晓尽量让意念充满平和，“你能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两脚兽，在哪里？还有……有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年纪大一些的两脚兽被关着？”
豚鼠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点，它断断续续地传递着信息：“白衣服……下面……好多笼子……亮晶晶的墙……很大的、会嗡嗡叫的圆房子……关着的两脚兽……有……在更下面……黑黑的……水声……味道很苦……他们叫他……‘钥匙之父’……”
钥匙之父？！父亲！
林晓的心猛地一跳！“你能带我们去那里吗？或者告诉我们怎么走？”
豚鼠瑟缩了一下，痛苦地摇头：“不行……疼……线……一动就疼……而且……有‘巡逻者’……铁做的……没有味道……会发光……很可怕……”
它描述的，似乎是某种自动巡逻机器人或防御单元。
就在这时，主通风道的另一端，远远传来了规律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微弱的红色扫描光束一闪而过！
是“巡逻者”！
“躲起来！”将军低吼，瞬间将林晓推到旁边一个较大的通风管道检修门凹陷处，自己则伏低身体，紧贴在阴影里。
那规律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而稳定的电机嗡鸣。一个大约半人高、履带式底盘、上方装有多个传感器探头和一支疑似非致命性武器的银灰色机器人，沿着主通风道缓缓驶来。它的“头部”不断左右转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超声波和淡淡的红色扫描光束。
它停在了豚鼠所在的支管口前，扫描光束在栅栏和内部扫过。豚鼠吓得彻底僵住，连意念都停止了。
机器人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停留了几秒后，继续沿着主道向前巡逻，逐渐远去。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林晓和将军才松了口气。
“必须尽快离开这条主道，这里太容易被发现了。”将军道，“那只豚鼠说的‘更下面’、‘黑黑的’、‘水声’，可能是基地的地下深层，或许是污水处理、循环系统或者地下水源附近。那种地方通常戒备会相对松懈，也是囚禁重要人物的可能地点。”
“可是怎么下去？而且，豚鼠身上的线……”林晓看向那只依旧瑟瑟发抖的小生命。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她小心地弄开锈蚀的栅栏，钻进那个小空间。豚鼠害怕地向后缩，但林晓持续传递着安抚的意念。
“别怕，我帮你把线取下来，可能会有点疼，但取了之后你就自由了，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仔细观察那几根纤细的导线。它们似乎只是贴在皮肤表面，用某种生物胶固定，并非植入。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开胶体边缘，一点点地将导线剥离。豚鼠疼得浑身颤抖，但没有反抗。
终于，几根导线都被取下。豚鼠颈后只留下几个轻微的红印。
“好了，你自由了。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林晓轻声道。
豚鼠似乎不敢相信，试探性地动了动，发现真的不再有那种束缚和刺痛感。它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意念传来：“谢谢……善良的两脚兽……下面……沿着主道走到尽头……有向下的维修梯……梯子后面有暗门……味道……就是那里……苦的……小心巡逻者……还有……‘吞噬者’……”
它说完，灵活地一窜，钻进了通风管道更深处的黑暗缝隙，消失不见。
“吞噬者”？又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现在顾不上了。按照豚鼠的指引，他们沿着主通风道，小心避开可能再次出现的巡逻机器人，向尽头摸去。
果然，在主道尽头，靠近一面巨大风扇的侧面，有一个向下延伸的、锈迹斑斑的铁质维修梯。梯子旁边堆着一些废弃的滤芯和工具。
他们攀梯而下，大约下了十几米，来到了通风系统的下层。这里更加昏暗，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空气潮湿，带着更浓的霉味和隐约的流水声。
在梯子背后的阴影里，果然有一扇极其隐蔽的、与周围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小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老式的、需要物理钥匙的锁孔，锁孔边缘有经常使用的磨损痕迹。
“就是这里。”将军嗅了嗅门缝，“那股‘苦’味……很淡，但确实从里面传来。还有……很微弱的、属于你父亲的气味，非常非常淡，几乎被其他化学味道掩盖。”
林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父亲……就在门后吗？
她尝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住了。
“需要钥匙，或者……暴力破解。”将军评估着门的厚度和锁的结构。
暴力破解必然发出巨大声响，引来巡逻者。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林晓的目光落在门旁墙壁的一个通风口栅栏上。那栅栏很旧，螺丝似乎有些松动。而栅栏后面，隐约能看到管道转向下方。
“也许……不用走门。”林晓示意将军。
将军会意，用它强有力的爪子，小心地、悄无声息地拧松了栅栏的螺丝，将栅栏取下。后面的通风管道虽然狭窄，但似乎足以容纳他们向下滑行。
而管道深处，那股“苦”味和父亲的气息，似乎更加清晰了一点点。
没有别的选择。林晓将背包留在门外隐蔽处，和将军先后钻入那条垂直向下的通风管道。
管道内壁冰凉滑腻，布满了陈年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他们控制着速度，一点点向下滑去。流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化学药剂、霉菌和地下水的复杂气味。
滑行了大约二三十米，下方出现了光亮和空旷感。他们滑出管道，落在了一个潮湿的、布满管道和阀门的狭窄平台上。
这里仿佛是基地最底层的基础设施区。脚下是金属网格，下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隐约能看到浑浊的液体在黑暗中流动。头顶是高耸的、布满各种管线的天花板，远处有巨大的水泵在低沉地轰鸣。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防爆灯提供照明。
而就在平台延伸出去的阴影里，靠近一面潮湿墙壁的地方，林晓看到了一个用强化玻璃隔出的、约十平米见方的透明囚室！
囚室内只有一张简陋的床，一个固定的小桌，一个抽水马桶。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床沿，低着头，肩膀瘦削，头发花白凌乱。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和记忆中熟悉的轮廓，让林晓瞬间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是父亲！林振海！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迟滞，转过头来。
当那张苍白、憔悴、布满胡茬、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锐利和震惊的脸，透过玻璃，与林晓含泪的双眼对视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脸上，又移到她身边威武而警惕的将军身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担忧、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与急切。
他猛地抬起手，似乎想阻止林晓靠近，又像是要提醒什么，手指颤抖地指向囚室上方某个方向。
林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囚室玻璃墙的上方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红光的微型摄像头，正冷冷地对着他们。
他们被发现了！监控背后是谁？“诺亚”的守卫，还是那个神秘的“鼹鼠”？
父亲急切想要警告的是什么？是即将到来的危险，还是囚室内隐藏的陷阱？
而他们此刻身处基地最底层，孤立无援，刚刚找到至亲，却已暴露在敌人的注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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